密码依旧从前那个,可夏绯一进门,还是感受到一股无所适从的陌生感。
新家的一切生活秩序都是新的,罗文提醒后她才在衣帽间角落找见蜷缩睡成一团的妹妹,黑亮的眼睛被她叫醒,爪子挺敷衍地蹭两下又蜷回去,没再搭理她。
臭妹妹。夏绯捏捏猫脸。
脚边上两只箱子还没打开,男主人大概在等她收拾整理。
夏绯没什幺心力去多想在意,从出差的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走去卫生间洗澡。
罗文在外面喊:浴缸我叫人打扫消毒了,要泡澡可以泡。
夏绯应了声,猜出他鸳鸯浴的意思,但并没提出邀请。
今夜很好,那个吻也很好,新家的生活只要花些时间总能适应,然后像从前一样一切照旧地生活下去,过去一两个月发生的事只会成为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夏绯说不好自己是什幺心情,但镜子里的那张脸上,并没看见笑容。
罗文听见卫生间响起了淋雨声,泄了口气,浴缸到底没派上用场。
但那个吻很好,比他想象中还要好,这让他对今晚怀揣希望。
上次性生活于他也是心有余悸,盛怒之下的所有疼痛和眼泪都不敢回想,她后腰上的青紫到出差临走前都还有痕迹,夜半时分撩开衣角上药油,却没敢在她清醒时候说句对不起。
他们之间很需要一次默契的、甜蜜的、毫无嫌隙的身体亲近来翻篇向前。
卧室里,床上的四件套是新换过,妹妹要记得关好在衣帽间里,也许该点上香薰蜡烛——
然后罗文看见了夏绯放在沙发上的手机。
他好笑于自己一瞬间想要拿起的心情。
而下一瞬间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然后是又一条。
怎幺会还记得那个黑色头像,名字是Z。
他该相信夏绯。他怎幺能不相信她呢,他眼睁睁看着她做出决定。
可那决定里到底有多少心甘情愿?
要重新建联太容易了。
她说和陈思待在一起的时间里,到底是在哪里?
卫生间的洗澡声还在继续。
拿过手机、解开密码、查看消息、标记未读,一切动作在脑海中预演一遍,花费不了半分钟,她不会发现的,他也几乎用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相信,只是工作消息,她不会欺骗他。
可如果那消息是他不想看见的呢?她欺骗过他一次。
他被蒙在鼓里的那段时间里,有多少次她在他身侧拿着手机,热聊的另一端是那个人。
他们聊过什幺?亲密的、露骨的?所有甚至不会和他开口提及的?
想象里的夏绯已经面目全非,他不该这样想她,可这一切确已发生。
又如果,她换了手机密码呢?
无从得知结果,可换密码这行为足够成为他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是他斩钉截铁地选择原谅,还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此刻却被百分之一的想象折磨得发疯。
罗文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挫败,信任感崩塌的冲击终于波及到此时,他预感到余震还将继续下去,在任何一个自以为安全的时刻猝然一击。
手机屏幕早就暗下去,用无声的静默重重凿击他的心。
夏绯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罗文正在窗边抽烟。
回家路上他还在炫耀最近天天健身,肾上腺素代替尼古丁,果然是大言不惭。
你不是说戒烟了吗?我就知道。夏绯嘲笑他。
罗文却没反应,淡淡道:陈思给你发消息了。
哦。夏绯不以为意,边擦头发边看消息:没事,就是说了下她对场地的想法,她明天飞过去。
嗯我看到了。
夏绯终于察觉到他语气的异样,擡头看他。
罗文侧对着她,表情模糊,声音依旧很淡:我是说,我看你手机消息了,而且还搜了那个人的名字,看到你们不是好友,但在同个群里。
夏绯脱口辩白:那个群是因为上次配音,我们没联系过——
嗯我知道。顿了会,罗文又说:我不该看你手机。
夏绯咬唇,她没有任何怪责的权利:没事,你介意的话我现在就退群。
罗文却摇摇头,似乎并不在意。灭了烟,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停,靠坐着沙发扶手,视线齐平。
眼前的人散发着浴后淡淡的水汽,面目素净又纯粹,他不能不说不为刚才的事情后悔,但哪怕时间重来或者下一次,他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再次拿起手机,解锁看消息。这让他极度厌恶自己。
我也没想要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偷看别人手机消息的人,疑神疑鬼、满心猜忌。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夏绯内心一阵酸涩,头垂下去:对不起——
是她亲手将一个很好的人变成这样。
罗文叹口气,说好不再提的承诺,原来只是空口废纸。
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想,是我做错了什幺,哪里对你不好,你才会这样对我?
不是一次出轨,我甚至没办法说服自己你只是一时冲动。
我有时候甚至恨你为什幺要告诉我?你是想要离开,所以才坦白的,是不是?
明明他的语气平静又和软,可夏绯一句话都讲不出。连日来无法辨明来由、但强压下去的难过,一股脑地全涌出来,她用手捂住眼睛,指缝里眼泪快速淤结,声音和下巴一起颤:我、我不知道。
罗文将她揽在了怀里,头搁在肩上,是一个更亲密的姿势。
那句话横亘在喉头,用力到酸涩才问出口:你还爱我吗?
怀里的人僵住,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回答,于是他为她说出答案。
夏绯,你现在不爱我。
出口竟然如释重负。
他为她想了那幺多条开脱的理由,统统绕开她不爱他这个可能性。
于是四个字在暗地里蓄力涨成气球,此刻被戳破,扎得人遍体鳞伤。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
呜咽声转为几乎嚎啕,夏绯几乎感觉无地自容。
这好不公平,明明是她伤害了他。
肩上越来越湿,一个人怎幺会有那幺多眼泪?
罗文的脸上也有眼泪流下来,但他没松开怀抱。
很奇怪,我今天突然回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我总是给你泼冷水,想起我们总是吵架。
有次你过年回来,我去接你却走错机场,我让你先打车回家,你偏要在机场等,我开了三个小时才到,一见面就大吵一架,结果还是各自回家。
从那之后你一次都没叫我去接过你。
罗文声音哽咽:怎幺会走错机场呢?你提前好久就发给我,连餐厅都找好了。
夏绯不知道他怎幺会提起这件事,连同她早已忘记的那些细节。
他的歉意迟来,她却预知到某种别离,擡起头仓皇叫了一声:罗文——
罗文继续说: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想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幺,我以为我对你很好,但是不是,并没有那幺好——
不是的,你没做错什幺,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罗文却摇头:可是你并不想要。
这些天他愤怒过、嫉妒过、屈辱过、自我怀疑过,也假装过忘记,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可他似乎从来没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幺。
他以为爱她对她好就够了,却越来越少地真正看向她,她的那些光芒,她的那些企图心,通通被他束缚住,于是她不再向他展露,这才真正让他心痛。
一根烟的时间,他想通一切。她并不是在遇见另一个人的时候变了心,而是在那个人出现之前,那颗心便渐渐偏离。而他无视了变化的最初,于是走向这结局。
她的心不在他这里了,他能怎幺办呢,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们分开吧。罗文说。
夏绯反应不及,泪水停在脸上,半晌问:你是认真的吗?
罗文一脸苦涩,将她的手拉至胸口,攥得她几乎疼痛。
宝贝,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
也许我们继续这样也还能再过下去,然后呢,我还要再偷看多少次你的消息,你还要用工作再敷衍我多久,我不想,不想我们的感情在疑心和冷漠里消耗殆尽——
夏绯脑中全是空白,说不上是心痛还是释然。
面前是她四年的爱人,掌心下他跳动的心脏,赤裸、脆弱、毫不设防,几乎称得上卑微。
眼泪又流了下来,不知道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罗文将她眼泪擦去,咬着牙,很艰难才说出口: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联系他?
夏绯一怔。
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机会:至少两个月,不,三个月,不可以见他,不可以联系他,我们都静一静。顿了下:到那时候,也许你发现最爱的还是我,那我们就重新在一起。
他总是比她更成熟更理智更有办法的。
夏绯依旧脑子很乱,但他灼灼的目光里,她点头。
罗文略松口气,把她重新抱进怀里,重复道:不可以见他,不可以联系他,但想我了可以找我。
他无声道,夏绯,要想我,一定要想我。
——————————
罗老师在一夜三次和分开之间选择了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