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腿沉重得几乎擡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拖行。
嗓子里糊着黏腻的血腥味。
“哈……哈啊……”
大脑昏沉沉的。
叶枫林张着嘴,呼吸急促,吸进去的气在胸腔里只停留了一秒,就被她仓促地吐了出来。
胳膊在身体两侧胡乱地摆动,步子早已乱了节奏,深一下,浅一下,在塑胶操场上发出重重的摩擦声。
冬季的冷风灌入喉咙,又冷又干,连带着口腔里都泛起一阵苦味。
——不对。
之前不是这样的。
叶枫林再也坚持不住,扶着腰慢慢停下,在原地撑着膝盖平复呼吸。
“哈……咳咳——”
她奋力咳嗽,那股血腥味更明显了,在口腔中蔓延。
几乎同时,几缕刺人的视线向她投来。
叶枫林缓缓站起身,就见不远处的队伍中,部分同学一边跑一边回头。
神情中有探究,也有打量。
接着,有人出列,向她跑了过来。
“枫林。”
声音落下的瞬间,她下意识绷紧脊背,朝对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婉兮,你怎幺来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话说到一半,她的呼吸还未稳住,尾音发飘。
“那我带你去休息。”
“不用,才两圈。”
叶枫林拒绝了涂婉兮的好意,擡腿就要继续。
只是,她的腿实在太软,还没迈出一步,重心便往后。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她的手腕被涂婉兮及时抓住,再用力一拉,被带到了对方怀里。
好香。
这个想法来得毫无预兆。
似乎只是闻到婉兮身上的味道,乏力感便扫清了许多。
“谢谢,”她挣脱了出来,“看来……还是不行。”
耽误的这会儿工夫,远处的班级队伍已经到达终点。
口哨声响起,是对着她们的方向来的。
叶枫林顶着众人好奇的眼神打算回去,这时,涂婉兮给出了一个提议。
“我们翘课吧,枫林。”
远处的哨声越来越急,叶枫林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将目光定在涂婉兮的脸上。
——眼角带着熟悉的笑意,可微微绷直的脸颊,却分明能看出紧张。
“你们两个,快集合!”
体育老师盛怒的声音越发得响,可供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叶枫林抿了抿唇瓣,本该拒绝。
然而,她的手先一步伸了出去。
“好。”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
叶枫林抓住涂婉兮的手,在她的带领下跑离操场,来到了学校另一头的花园中。
“哈……你慢点……”
叶枫林堪称被涂婉兮拖拽了一路。
在逼近窒息的情况下,意识变得朦胧不清,这大胆的行为,反而像是一场梦。
——这是她第一次逃课。
她们在花园中心的亭子坐下。
这里被假山和树木遮挡,是学校里的小情侣最爱的约会圣地。
在僻静的环境中,躁动的心在慢慢平复,翘课的后怕也在逐渐主导所有的心绪。
叶枫林看向紧握的十指。
手心黏糊糊的,不是她的汗,而是涂婉兮的。
她的手较自己小,指节也更纤细,用力得指尖发白。
她没再甩开。
“为什幺带我来这?”
关于这个地方的传闻,叶枫林听顾言诗提起过。
这不,她随便扭头,就在柱子上看到了一对情侣的名字缩写。
“以我们的关系,好像不合适吧。”
涂婉兮立刻明白过来她话中的含义。
“我没这个意思,”她烫到般先一步松手,“我看你不舒服,平时也没太多人,很安静,很适合休息……”
涂婉兮越说越快,在铺垫了一大堆话后,她望入枫林眼中,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枫林,你的身体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如果你愿意,我能帮你好受些。”
叶枫林听出涂婉兮意有所指,她佯装没懂,擡手抚摸起柱子上已被风雨磨损的名字刻痕。
“要怪就怪那个偷袭我们的人。”
她语气释然,看来并不把整件事放在心上。
倏地,她动作一顿,收回手。
就见指腹有根细小的木刺,已经扎进皮肉,看起来不太严重。
但这样小的伤,往往最是烦人。
无足轻重,却又难以忽视。
叶枫林面无波澜地拔掉这根木刺,将指头送入口中吮吸。
时间被无限拉长,而涂婉兮一言未发,只是盯着她的侧脸。
叶枫林感到有些焦躁,拔出被吸得发红的指节。
“你到底想说什幺?”
“说我对不起你。”
“没必要。”
“有。”
叶枫林皱眉。
她眉骨较大部分人高、眼窝也更深,平常不做表情时,还能从这双桃花眼中看出笑意,可只要稍一蹙眉,眼下便形成两片阴影,显出戾气。
“如果翘课只是为了跟我在这争辩,那我先回去了。”
“不,我还有事想说,关于阿玄,还有那些我没告诉你的事情。”
涂婉兮声音不稳,就连眼睫毛都在跟着微颤。
叶枫林不明白她为什幺这幺纠结于这件事,她转过身,毫不避讳涂婉兮的眸子,态度冷淡。
“我以为之前我的态度很明确,既然你没看懂,那我再强调一遍……”
话音未落,涂婉兮眼中已是噙满泪。
叶枫林终究避开了眼。
“我不想听,”她缓过一口气,觉得心脏抽疼,还是稍微放柔了语气,“不管是阿玄,还是你过去别的事情,都和我无关,你明白吗?”
涂婉兮的脸霎时白了。
“可阿玄她——”
“我知道我和她长得很像,所以呢?”
涂婉兮拼命摇头,泪珠顺着她的动作滑落。
“不,不只是这样,阿玄她、她就是你——”
叶枫林不耐烦地打断,“你还要说多少遍?”
“不,我的意思是——”涂婉兮知道,现在再不将话说清,之后就再没机会了,“枫林,我找你,不是因为你和阿玄长得像,而是因为,你们就是一个人,你的前世,就是阿玄。”
空气静默了数十秒,涂婉兮大气不敢喘,只是悲怆地盯着叶枫林的眼眸,期待她能给出一点回应。
“......枫林?”
她轻声呼唤愣在椅子上没有一点反应的少女,看不透她是被吓傻了,还是在生气。
涂婉兮壮胆去触叶枫林的肩头,在将要碰到时,她忽然站起,不是离开,而是在亭子里兀自踱步。
她围着中间的桌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好似不知疲惫。
“证明给我看。”
叶枫林在涂婉兮面前立定,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不然我怎幺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证据?”
涂婉兮本想将自己的记忆直接分享给枫林,可静下心想想,这除了能证明她与阿玄长的一样外,毫无说服力。
她抿着唇,眉头微皱,这模样落在叶枫林眼里成了心虚。
“证明不了吗?”
“不是!我......我在想,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涂婉兮心乱如麻,霎时,一段被她几乎忘记的事在眼前浮现,涂婉兮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攀 上了少女的手。
“枫林,你还记得去我家时,说你做了一个梦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涂婉兮能看到她的瞳孔在自己出声询问的同时有刹那的紧缩,随即,她轻轻颔首。
“我梦见你躺在床上失去意识,浑身滚烫。”
“还有呢?”
“梦中的我说要抓到害你的人.....”
话已至此,叶枫林再没意识到什幺,那还真会印证婉兮她是个笨蛋的说法。
她握紧拳头,复又松开。
“......这些不是梦?”
涂婉兮点头。
“这些都是阿玄的记忆,也是你的记忆,枫林......”
婉兮的手在自己眼前挥过,叶枫林眼前骤然一黑。
——是一段记忆。
她清楚地听到“自己”嘶声力竭地喊着“婉兮”,扬言要帮她报仇。
这是婉兮的视角。
原来她当时躺在床上,并未全部失去意识。
脸颊滑下一道滚烫,叶枫林慌乱地用手背去擦,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比起上次的置身事外,这次,她好像能理解到“阿玄”为何这幺愤怒了。
“你说的是真的......”
她腿一软,顺势坐在了地上,好在涂婉兮反应快,急忙将她拉起,扶到了椅子上。
“我以后不会再对你有隐瞒了,枫林。”
叶枫林在这一刻看起来似乎十分瘦小,她被涂婉兮环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是真的”。
她又想起自以为是“既视感”的片段,挑着与涂婉兮说了,语句破碎,涂婉兮花了不少功夫才捋清她说的内容。
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全是发生在叶清玄身上的往事。
一脸多日的郁郁寡欢突然没了理由,叶枫林感觉心底空落落,说不清是什幺情绪。
可能更多的还是生气吧。
“为什幺不早点告诉我?为什幺要说是报恩?如果你早点说不就好了?”
她从涂婉兮怀中挣脱开,连珠似的诘问显然将对方问愣住了。
稍许,涂婉兮红了眼眶。
“我不敢。”
“为什幺不敢,明明在其他事情上,你的胆子不是很大吗?”
简单的“不敢”,显然不能熄灭叶枫林的怒火。
如果早点知道那个人就是“她”,她就不会为婉兮死去的前任耿耿于怀了。
“不,这不一样。”
涂婉兮没让泪水滑落,而是仰起下巴吸气,将它憋了回去。
“我确实胆小,我担心你会不相信。”
“你怎幺知道我不会相信?”
“我当然不知道,但我见过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涂婉兮的声音不大,可这话,却是从喉咙深处扯出来的。
她依旧仰着头,可由于情绪过于激动,泪水最终还是顺着眼角滑进发丝,消失不见。
“大概三百多年前,一名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同族疯了,你知道为什幺吗?”
“为什幺?”
“因为她向她的人类夫君坦白真相,可对方却觉得她得了癔症,最后将她休了。”
“这也太......”
涂婉兮继续道:“不仅如此,枫林一定知道白蛇报恩的故事吧?”
这是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涂婉兮相信枫林一定知道。
“两百多年前,我们一族同样有人被镇压在了塔下,因为她那转世的夫君不信她。”
涂婉兮眼角的泪水已经干了,鬓角的头发粘在一块,光是复述这些发生在同族身上的悲剧,好像就耗费了她身上全部的力气。
“枫林,我不敢赌,我宁愿多托一会儿,也不愿意重蹈覆辙。”
听完这段自白,叶枫林哪会再恨涂婉兮。
她的确怨她不早点说清,让两人之间产生了间隙,但婉兮是对的。
至少在十五分钟前,自己不还觉得她是疯了吗?
要不是自己刚好做了那个“梦”,婉兮肯定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或许,两个人都需要静一静。
叶枫林将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面正巧有一包纸巾,她捏了一下,拿出来递给涂婉兮。
等她接过,她又坐在椅子上晃腿。
可叶枫林的腿长,鞋底只在地面发出一下又一下的摩擦声,十分聒噪。
她停了下来,无所事事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不知不觉中,指腹的血已经止住,不刻意去碰,已经不疼了。
叶枫林迟迟没听到婉兮拆纸巾包装袋的声音。
“还是我帮你吧。”
她从涂婉兮手中拿过,抽出一张纸巾折了两折,用尖尖去点涂婉兮的眼角,接着,她又抽出一张,压在涂婉兮头发上,去吸浸在发丝里的泪水。
时间被无限地拉长,变慢。
叶枫林恍惚间额角一抽,又有了“既视感”。
啊,以前叶清玄也做过这件事吗?
她想压住嘴角,却怎幺都压不下去,最后干脆瘪嘴,好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
“婉兮,我原谅你了。”
叶枫林收起纸巾,她还想继续说些能缓和气氛的话,偏偏这时外面又响起脚步声,让她只能捂住嘴,等待外面的人走远。
然而,那个人却并未离开,而是越来越近,似乎是奔着她们而来。
“叶枫林,涂婉兮,你们在里面吗?”
“!”
叶枫林抓住涂婉兮的手站起身。
“婉兮,我们该怎幺办?”
她压下嗓音,意识到周围已经无路可退,如果被当场抓到,肯定少不了体育老师一顿劈头盖脸的批评。
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就在拐角处的假山旁刚露出半个人影时,眼前的景色一变。
叶枫林抓着涂婉兮的手,跌到了一片柔软里。
——寝室。
这下,没人能抓到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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