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燕馆（古）

那是她第一次去灰狼一族的聚集地，那里的住宅是如何设计布置的，与狐族有何不同？涂婉兮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她唯一记得的，只有赫连晟苍白的面庞，以及赫连源找上门时那张充满怒意的脸。

“啊！”

涂婉兮惊呼出声，里衣贴在肌肤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阿随……阿随！”

她下意识喊江随的名，手在身旁无助地摸索，却只摸到一片空。

阿随怎幺不在？阿翁阿娘担忧她睡不着，特地安排阿随这段时日与她同睡的。

“啊……”

视线逐渐聚焦，涂婉兮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她正身处临安，在王爷为她安排的屋子里，至于赫连晟的事，早已过去一年多了。

灰狼一族离她有十万八千里远，她不该再忧心了。

“唉……”

涂婉兮撑起身，茫然地看向窗边——天色蒙蒙亮，差不多该起了。说是如此，她也没有动作，就这般呆滞地呆坐着，直到房门被拍得振振作响，她才回过神，意识到是阿随来了。

涂婉兮挥手打开门闩，江随拍得用力，差点带着全身的重量往前跌倒。

“小姐，你……”

江随勉强稳住身形，忙往床边赶。她睡眠本就浅，迷迷糊糊间听到涂婉兮在喊自己，语气慌乱，分明和一年前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她担忧出事，顿时就清醒了。连外衣都来不及穿，随便套了鞋，就着里衣里裤就跑到了涂婉兮屋前。

果不其然，小姐现在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又做梦魇了？”

“嗯，我梦到赫连晟了。”

“小姐……”江随在床边缓缓坐下，她睨着涂婉兮疲惫的侧脸，本想擡手抚摸她的背，可最终她只是在大腿上握住手，轻声道：“不是你的错，一切都过去了。”

涂婉兮摇头。

“可赫连源他……唉，但愿如此吧。”

她离家的事外人应当是不知道的，至少在临安，不用担心再有什幺好歹。

外面的日头渐渐升起，屋内霎时明亮起来，涂婉兮被晃着眼，下意识便擡手一挡。

“小姐，看来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出去逛逛如何？”

来临安已近两月，涂婉兮还从未去父亲提到过的地方瞧瞧，说来着实可惜。

“那好，便去看看吧。”

江随替她挽起长发，又挑了支素净的簪子插上。

至于之前叶清玄赏的，早被她好生保存起来，才不舍得用呢。

涂婉兮又换了身青色的衣裳，对着铜镜打量，觉得差不多便决心出门。

她并未想好去哪。

哪处能看戏？哪里能吃茶？虽然阿翁曾不只说过一遍，可真要找起来，需费不少时间。

若是有谁能带路……

“涂姑娘，涂姑娘！”

院外传来熟悉的尖细嗓音，正是许久不见的守谦。

他跑得急，入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摔个狗啃泥，“涂、涂姑娘……小的……小的……”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捂着胸口。

涂婉兮生怕他背过气，再加上自己又急着出门，便暗中施法缓过他的呼吸。

“是有什幺事？”

守谦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好受多了，但也没多想。

“是、是王爷他……”

叶清玄？

近来她一连多日未见过叶清玄，难道是旧疾复发？抑或是想问他那早逝的生母？

怎得偏偏挑在今日……

涂婉兮稳住心神，镇定道：“王爷身子又不舒服？”

“不、不……多亏了涂姑娘，王爷近日无恙，他喊小的来是为了传话，问涂姑娘愿不愿意陪他去个地方？”

“陪他？”

好端端的邀她出府做什幺？涂婉兮无声与江随对过眼神，后者耸肩做口型道：“再问问。”

“那你可知是何处？”

“王爷说要去城南。”

这倒巧了，叶清玄也想看戏不成？

涂婉兮整理仪容，忙让守谦引路。她脚步轻快，至于早些时候的梦魇，已被抛至九霄云外。

半月未见，叶清玄的身形不若之前那般消瘦。

进屋时，他着一窄袖月白色直掇，腰间用墨黑丝绦简单系成结，插着一把折扇。

“见过王爷。”

涂婉兮行礼。

次数做得多了，她是越发熟练，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叶清玄转过身，满意地颔首。

“免了，今日孤、咳……今日我不是王爷，不过一唤作叶十的平民百姓，不用行礼。”

这是哪出？不过叶清玄的想法她向来是猜不透的。

涂婉兮在叶清玄看不着的地方勾了勾嘴角，道了声遵命。等她擡眼，这才注意到叶清玄两颊丰盈不少，眉眼放松，能窥见前两年那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王——”

“嗯？”

是了，该改口才对。

“请问叶公子今日要去何处？”

叶清玄走向前，“跟我来，便知道了。”

涂婉兮想，这算微服私访幺？

还是说，这个词是皇帝才能用的，他们顶多算微服？

总之有一件事是她能确定的，那便是叶清玄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们乘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离了府，一路南行。

按人类的说法，如今已过了立夏，日子是一天比一天热了。

狭小逼仄的马车内，这份热意尤为明显，涂婉兮用衣袖点去脸颊的细汗，开始庆幸阿随因肚子疼没来。光是想想三个人挤在一起的热度，她就要汗流浃背了。

叶清玄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窘迫。

涂婉兮忽的感到一阵凉爽，原来是叶清玄抽出那把别在腰间的折扇摊开，在朝她扇风呢。

“现在还热幺？”

他眉梢弯起，唇角微勾，露出半排贝齿。

真好看啊……这样的感慨没能持续太久，涂婉兮几乎是立刻低下头。

“王爷，在下怎敢——”

涂婉兮想，若是让府中其他人看到了，定会说这是逾矩，哪有主子服侍下人的道理。

她是跟人类呆久了，一举一行，甚至是想法，也渐渐受到了影响。

“哎，我是怎幺说的？不是王爷，是叶公子。”

鼻尖被折扇轻轻点了下，涂婉兮怔愣地跟着点头。

“是，叶公子……”

叶清玄心满意足地应下。

“嗯，这样才对……更何况我有求于涂姑娘，犬马之劳，不足挂齿……”

外头的人声不知何时变得鼎沸，叶清玄掀帘朝外看去。

“停！”

随着一声“吁～”，马匹嘶鸣，车辆渐渐慢了下去。

“涂姑娘，我们到了，还烦请你陪我再走一段路。”

马车停稳后，叶清玄利落地跳下马车，涂婉兮忙掀开帘子跟上去，满脑子还是“什幺有求于她”时，手被轻轻一牵，便被拦腰抱进，跌进一片柔软之中。

她闻到叶清玄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觉得身子的热意更甚，还没喘过一个呼吸，她双脚落地，稳稳当当地踩在地上。

“叶、叶公子……”

四周行人投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羞得涂婉兮想将脑袋埋进爪子里。

叶清玄的风流逸事那幺多，难不成对每个女子都要展现一次这种把戏？

涂婉兮努力平复如鼓的心跳，擡眼就见叶清玄眉尾轻挑，脸上带着一副得逞的坏笑。

“涂姑娘可还喜欢？”

涂婉兮觉得自己的脸都要朝外冒热气了。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她试图念静心咒让自己冷静，可脑子一团浆糊，念了好几遍都是错的，也只能作罢，“您、您不是说有求于我幺？难道您不是来玩的？”

马车停靠在桥边，涂婉兮已经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和酒楼里的戏腔了。

叶清玄终于收起笑意，神情凝重。

“我来这有件要事。”

所谓要事，竟是来燕馆幺？

门口的牌匾写着大大的“凝月楼”三字，侥是涂婉兮从未来过城南，也听说过这是何物。

涂婉兮感到一股无名火。

——身子才好一点就来寻花问柳，王爷是想自己在一旁趁他不行时替他号脉诊治？

叶清玄也并未解释，他似是此处的常客，还未入门，门口的莺莺燕燕就围了上来，娇滴滴地喊着“叶公子”。

“公子您可算来了，奴家想您想得厉害～”

“叶公子要和奴家快活幺？”

“……”

燕馆的女子好生胆大，涂婉兮听得眉头凝起，觉得自己从前看的淫书与此相较，都不算什幺了，

“叶十公子。”

涂婉兮出声，语气克制，无甚波澜。

那群女子这才注意到叶清玄身后还站着个人，个个好奇得紧。

“啊呀，好精致的姑娘～”

“姐姐我自惭形秽了……”

“难怪叶公子最近不来～”

众人七嘴八舌，直到其中一人问道：“小姑娘你是叶公子的什幺人？”

“大夫，我是叶公子府上的大夫。”

涂婉兮冷声道，睨了被隔绝在外圈的叶清玄一眼。

“啊，原来是大夫，我们还以为……”女子掩唇，咯咯笑个不停，“你们可是来找楚姐姐的？”

涂婉兮当然不认识什幺楚姐姐，但看样子，这人叶清玄是认识的。

“是，还请各位姐姐通会一声。”

一口一个姐姐，嘴倒是挺甜。

为首的女子笑吟吟应下，心情畅快了，也就愿意带路了。

“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