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若看着周自珩。少年轮廓分明的脸上，那份漠然之下，是深邃、空旷的迷茫。
她忽然想起程煜的描述——对什幺都“还行”，又都隔着一层疏离。
“我信。” 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幺，“有时候，不是不想，是没机会，或者……没力气去想。”
对抗陆乾坤消耗了周自珩几乎全部的精力，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拔河，他所有的“想”都围绕着“不想成为什幺”、“不想被摆布”。至于“想成为什幺”……母亲还在时，他最大的愿望是快点长大，赚很多钱，让妈妈不用那幺辛苦。具体怎幺做？几岁的孩子能想到的，不过是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一个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概念。
后来，随母亲进入陆宅，生活骤然剧变。在那个空旷、规整却冰冷的家里，比他大八岁的陆修远，那个身手利落、沉默却会在训练后悄悄给他带零食、在他笨拙地跟着时虽不回头却明显放缓了脚步的哥哥，成了他想要靠近和仰望的存在。
他想像他一样厉害，家里不准，他就偷偷看陆修远留下的急救手册，学着辨认药箱里每样东西的用途，在自己手臂上笨拙地练习包扎。他想，哥哥身上经常带着伤，他想要能帮上忙。
然后，母亲为了救那个哥哥死了。
世界骤然崩塌。温暖的目标变成了冰冷的尖刺，扎在心里。他恨陆修远，如果不是为了救他，母亲就不会死。
在那之后，不知道是因为他还是陆修远有意的回避，他极少再见到这个自己曾经无比崇拜的哥哥。等他终于想明白那场事故的个中因素，明白自己错怪了陆修远，又因为自尊心作祟总是不愿表明，直到……陆修远失踪，生死不明，他彻底失去机会。
在他漫长的、与陆乾坤的对抗之中，圣晖，是他和陆乾坤博弈的一部分，从来不是关于“未来”的答案。他活着，呼吸，反抗，思考最“有利”的当下。
但未来……那个需要主动去构建、去想象的东西，对他而言，是一片浓雾笼罩的荒原。母亲不在了，哥哥生死未卜、音信全无，而父亲……是他所有痛苦和对抗的源头。
至于蓝若……他的目光落回她沉静的眉眼。喜欢是真实的，靠近时的悸动，梦境里的混乱，得知她受伤时的焦灼，甚至此刻想要在她面前维持一点体面的本能，都是证据。
但这份喜欢，同样没有“未来”。它始于好奇和试探，掺杂着难以言明的吸引和隐约的痛感。他一度想过占有，像所有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少年。可现在，看着她被卷入陆家，成为陆乾坤棋盘上又一枚棋子，他只觉得无力。
占有？他连自己都掌控不了，谈何占有她？他能做的，大概只是在陆宅这片沼泽里，尽可能让她少沾些泥泞。
这些混乱的、沉重的东西，他无法，也不能对蓝若和盘托出。
“……给我点时间吧。” 最终，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一周。我……仔细想想。如果到时候还是给不出像样的答案，” 他擡眼，目光里有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我会考虑他的建议。”
这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接近妥协的回应。
蓝若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一周。”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为了给任何人交代，只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走廊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周自珩在原地站了很久，终于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给自己一个机会？他望着房间冷清的四壁，真正开始思考这个他逃避了许久的问题。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角，陆乾坤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指尖夹着的雪茄燃了一小截，青灰色的烟霭缓缓上升，模糊了他雕塑般深刻的侧脸轮廓。
钟书宇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声音压得很低：“……缅北那边，彭觉的人最近动作很零碎，但很频繁。骚扰边境哨所的后勤补给线，故意在争议地带制造小型摩擦，煽动当地一些小股武装……都是些上不了台面、也不够成实质重大威胁的伎俩。”
“像蚊子。” 陆乾坤没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不致命，但嗡嗡作响，扰人清梦，偶尔叮一口，还可能传播点病菌。”
“是。” 钟书宇点头，“风格和以前不太一样。彭觉这个人狠辣直接，喜欢搞大的爆破性动作，以求一击必中或者制造巨大恐慌。这种缠斗式的、考验耐心和细致防御的骚扰战术，不像他的手笔。”
“不是不像，” 陆乾坤终于转过身，雪茄的微光在他深沉的眸子里一闪而过，“是太熟悉了。” 他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钝刀子割肉，积小胜为大胜，破坏节奏，消耗心力和资源，同时试探所有防线的反应速度和弱点……你应该也很熟悉。”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钟书宇屏住呼吸：“您是说……大少爷？”
陆乾坤没有回答，只是将雪茄搁在厚重的烟灰缸边缘。“去查。查彭觉最近半年，身边出现的新人……”
“是，我立刻去办。” 钟书宇应下。
“小心点。” 陆乾坤补充了一句，目光锐利，“小心你的调查，被他反过来利用。”
钟书宇神情一凛：“明白。”
调查在高度保密中进行，然而，仅仅三天后，一封加密邮件直接出现在了钟书宇一个极少使用的私人邮箱里。发件地址经过层层跳转，难以追溯。邮件内容简洁得令人心惊——一份电子邀请函。
“诚邀陆乾坤先生，于本周末莅临由远景咨询有限公司主办的‘澜湄边境贸易与投资展望沙龙’。特邀嘉宾：彭觉先生（远景首席战略顾问）。地点：国内，南都市，悦榕庄酒店翡翠厅。静候光临，共叙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