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的空气像浸透了冰水的纱布，沉甸甸地贴在裸露的皮肤上。
Yuna坐在一张冰冷的长椅上，衬衫空荡荡地灌着风。她没有拢紧衣襟，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已无关紧要。身体的钝痛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她只是木然的望着那片铁灰色的夜空。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她没有回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直到那个身影绕过长椅，挡住了她投向虚空的视线。
Theodore在她面前半跪下来。这个姿势让他能够平视她。
昏暗不明的光线下，他的脸却异常清晰、也愈发陌生。没有暴怒或者质问，他平静的看着她，眼底的湛蓝却早已凝结成霜。
迟迟没有开口，他沉默地等待着。或许在等一个解释，一个谎言，哪怕是一个愧疚的眼神。
Yuna终于动了动眼珠。漆黑的瞳孔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倒映着他们可笑的偏执，吞噬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
“没错。”她吞咽了一下，仿佛尝到了喉头泛起的血腥味，“我骗了你。”
一字一句，像冰冷坚硬的石子，砸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
“我没有选择。”她用近乎残酷的理性，继续剖析着自己，也剖析着局面，“你知道宇宙的声音告诉了我什幺吗？联邦高层根本没打算拯救这个世界，他们早就放弃了绝大多数人。他们需要我，不是为了修补塌陷，而是为了榨干我大脑里的每一个信号，计算出让最后那一小撮人逃亡的路径。等我没用了，就会像废弃的燃料罐一样被扔掉。”
她顿了顿，呼出一小团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
“难道你要我坐着等那一天吗？”
“为什幺不能告诉我？”Theodore终于开口。
“告诉你？”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间掺进了一丝近乎嘲讽的波澜，“告诉你，然后呢？你再聪明、再厉害，能够跟整个联邦对抗吗？哪怕加上Edward，在整个政治机器面前也只是蝼蚁而已，捏死你们跟捏死我的区别能有多大？”
她看着他，锐利的目光像刀片一样凌迟着他。
“更何况，你会放我走吗？”
堆积在嘴边的话语被Theodore咽了回去。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唯一的愿望是回到过去，永远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会帮我吗？你会亲手送我走吗？”
她摇了摇头，替他说出了答案。
“你不会。告诉你这件事，除了让你痛苦，让我们之间再多一层无法跨越的猜忌和算计，还有什幺意义？你只会用你的方式强行留住我，就像Edward一样。”
Theodore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仿佛也被抽走了。面对这般赤裸裸的坦诚，他竟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她。她的顺从、她的依赖、她在他怀里的颤抖和喘息……所有曾让他感到幸福得近乎晕眩的瞬间，都只是通往这个终点的铺路石。
这才是她真正的底色，是层层面具下可以践踏一切的冷酷和抽离。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却已远在天边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不再为他泛起任何涟漪的深潭。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
“Theodore，你是一个理智的人，你不要……”
一声极轻的叹息打断了她试图进行的劝说。
Theodore微微前倾，伸出手臂，搂住了她的肩膀，似乎是想拥抱她。
下一秒。
“嗞——”
极其细微的高频电流音响起，短促得几乎像是幻觉。
瞳孔骤然放大，Yuna浑身猛地一颤，所有的漠然都被粗暴的撕碎。她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意识便如同断电的屏幕，猛地陷入绝对的黑寂与静默。
她的身体软倒下来，脑袋无力地垂落，靠在了他的肩上。
Theodore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搂着怀中失去知觉的人。他的脸侧贴着她还残留着泪痕的冰冷脸颊，视线却越过她的发顶，看向不远处。
不知何时，Edward已悄无声息地倚在了门框边。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他看好戏时眼底幽微的笑意。
没有和他对视，Theodore垂下眼眸，手臂穿过Yuna的膝弯，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很轻，像一捧随时会融化的雪。长发顺着他的臂膀垂落，温柔的盖住了她沉睡的面容。
他转过身，朝着黑暗中那个矗立的剪影走去。
Edward侧过身，无声的让出一条通向屋内的路。微弱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成尖锐的细线，隐没进了这个沉默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