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束光。随着恒星西沉，那道光斑正贴着地毯的边缘，一寸寸地向后无声地退去。
Yuna靠在床头，视线虚虚地追随着那点游移的亮色，直到它彻底被阴影吞没。
这栋房子已经沉默太久了。
自从上次实验失败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就渗进了墙壁的每一道缝隙里，连呼吸间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苦涩。而她独自守着那个关于终局的秘密，看着他们在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全知的清醒像是一把钝刀，日夜不停地锯着她的神经。
门轴传来转动的轻响。
Edward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沉默地来到床边，紧贴着她坐下。
短暂的静默后，一只手复上了她的手背。他的掌心有些潮湿，带着细微的汗意。
Edward低着头，并没有看她，只是全神贯注地拨弄着她的手指，指腹沿着她的指骨来回摩挲。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其实我想过很多次，我们结婚那天会是什幺样。”
Yuna侧过头。他的侧脸被暮色柔化，凌厉的线条晕开成模糊的剪影。
“我看了好多方案，最后打算把婚礼定在主星最大的那个空中花园。”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动了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容。
“那里能看到整个星系的日落。我不喜欢那些繁琐的宾客名单，但我一定要让全联邦都知道你是我的。”
他擡起头，那双总是阴郁的眼睛此刻亮得有些异常，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憧憬。
“我梦见过无数次……你穿着婚纱走向我的样子。白色的，裙摆很长，像云一样铺在红毯上。你的手里捧着花，眼睛里只有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我在心里排练过几百几千次，要怎幺从父亲手里接过你，怎幺掀开你的头纱，怎幺给你戴上戒指……我肯定会很紧张，我的手会很抖。”他吸了吸鼻子，“但那时候的你一定很美，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彻底哽咽。刺目的红在眼眶迅速泛起一圈涟漪。
“Edward……”Yuna反手紧紧握住了他，有些不忍心再让他继续这残忍的剖白，“别说了。”
“没关系的，姐姐。”他却摇了摇头，“我不是在要求什幺，也没想逼你留下。”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烫在两人的手背上。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本来，有这样的可能。”
Yuna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口有什幺东西在迅速崩塌，扬起呛人的灰。
他猛地俯身，将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压抑的呜咽被布料吞没。额头抵着她的锁骨，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怜惜的擡起手，Yuna环住他颤抖的背脊。然而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Edward身体开始发抖。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栗，而后越来越剧烈，像被突然抛上岸的鱼，每一寸肌肉都止不住地痉挛。一股惊人的热度正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像是皮下流淌着岩浆。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骤然加大，勒得她肋骨生疼。
那熟悉的、濒临失控的狂暴气息，像风暴一样席卷而来。
心里猛地一沉，Yuna惊慌地捧起他的脸：“Edward？你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甚至不敢擡头看她。他死死咬着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在暴动。很久、很久，这种精神层面的崩塌都没有出现过了。
第一次她动念要离开时，正是这突如其来的暴动绊住了她的脚步，也成了捆住她的锁链。而此刻，即将被彻底抛弃的恐惧，再次引爆了他脑海中那根脆弱的引线。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嘶吼、破坏，也没有放任自己伤害她。
他只是拼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死死抱住她，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抱住唯一的浮木。他用力地咬着下唇，哪怕咬出了血，也不肯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生怕那声音会变成另一种变相的胁迫。
他用尽全力忍耐，不让自己成为她的负担。
看着他这副模样，Yuna只觉得一颗心像是泡进了酸水里，皱缩成一团，沉甸甸地坠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再追问，只是用力回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一遍遍抚摸着他汗湿的后颈，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平复那场精神的风暴。
“没事了……我在，我在这里……”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入他凌乱的发间。
对于Edward来说，她的离去从来不只是爱人的永别，更是抽走了他赖以生存的氧气，是他精神世界彻底坍塌的开始。
她不敢去想，没有她之后的Edward会怎样。每一次暴动来袭，当那种撕裂灵魂的痛苦将他淹没时，谁能来抱住他？
他会在深海里一遍遍下潜，再也等不到浮出水面换气的那一天。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悲凉的念头，忽然在Yuna脑海中浮现。
那个只剩下五年的倒计时，在此刻看来，竟然不再是残酷的判决，而是一种仁慈的宽恕。
这个即将被她遗落在身后的世界，其实早已听到了丧钟的倒数。在万物归零之前，留给他独自在深渊里煎熬的岁月，其实并不漫长。
他的痛苦，他的等待，他所有无望的守候，很快就会被一片温柔的虚无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