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掣肘

新月生晕(强制)
新月生晕(强制)
已完结 棠梨花楹白杨树

昭德殿内,漏刻声滴答如缕,仿若寒针扎在人心上,滴滴催人,沉沉不绝。

韩祈衍坐在御案后,深黛色的袍服将他整张脸衬得愈发冷峻。案上摊开的密函已堆至数层,纸页翻动时发出的窸窣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沉重。

铜炉里飘出的烟丝细若游魂,袅袅盘旋,却驱不散那股铁锈般的凝滞气息。

“……东南三郡义军连起,昨夜又破我军一处粮道。”

“孤磐关地势险阻,南军驻防不稳。”

……

韩祈衍一封封批阅,只觉得手里那薄薄纸页,重逾千钧。

战后政务像湿透的沙袋,一层层压上肩头。

南征寸寸艰涩,远非当初预想的那般顺畅。藩王据城死守,旧部聚散无常,各地“义军”更是野火般窜起……前线的告急文书雪片似的飞来,急调援军,频催不止。

而他手头,除了必须镇守各州府的根本之师与京畿卫队,竟再也挤不出一兵一卒可调。

指尖停在一封已被揉得发皱的军报上——这是本月沪水关来的第三封急报:

“……半月内援军不至,恐粮尽人竭,届时侧翼洞开……”

他眉峰深深蹙起,左手无意识地抚过眉尾那道断痕,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南调军令,我早已拟好。是何时送出的?为何抽调的援军迟迟没有开拔?”

殿下侍立的官吏硬着头皮上前,冷汗几乎浸透内衫:“回殿下,调兵函令……拟好后,当日申时末就已经递送至崇文馆。可……至今尚未批回。”

“既未批回,为何不催?”

那下吏背脊一颤,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臣……已两度遣人催问。崇文馆回话说……三殿下尚未启用文房处理政务。馆内……也不见三殿下踪影。”

“嗤啦——”

韩祈衍指节猝然收紧,将那页单薄的军报攥出一道刺耳的裂响。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多日的暗火,骤然窜起,灼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南线吃紧,军心浮动,他屡次催促韩祈骁亲赴前线破局。对方却一再推诿:要整肃绥阳防务、要追查前朝余孽、身体抱恙……

诸多托辞。

攻占庆宫后已经两月有余,看似鼎定,实则统御松散。名义上归附的州郡阳奉阴违,政令推行举步维艰。

局面本不该如此失控。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旦钻出,便死死缠住思绪,再也挥不去。

若有人在——若那个人肯出面,何至于此?

思绪无可避免地沉了下去,落到了那个名字上。

沈既琰。

他想起几日前被擡到面前的那具身躯。人被送到文华阁时,月白的中衣早已被血浸得发暗发硬,连随行的医官都倒抽冷气。

他当即沉了脸追问缘由。

韩祈骁却神色自若,言辞轻浮:“截获时礼部车马时遭遇激烈反抗,乱中误伤罢了。”

荒谬至极。

沈既琰一个文弱侍郎,全身上下几乎寻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衣料底下尽是交错纵横、深可见骨的鞭痕。

分明是被人动了极重的私刑!

怒意在那刻几乎冲垮理智的堤坝。他指节绷得发白,正欲发作,殿外却传来内侍压低了的通禀:

“启禀殿下,东梁军议使周临求见,已候于殿外多时。”

……

殿门再度开启,使臣步入。

来人一身东梁朝服,年纪不过三十上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外臣周临,恭贺大殿下平定庆都,功业昭彰。”

韩祈衍擡眸,冷眼扫过去,并未接话。

周临不以为意,拱手继续道:“如今大局初定,百废待兴,诸如疆界、兵备等事都悬而未决,若不早立章程,日久恐生嫌隙。我主宣王殿下心系两国万民之福,特遣外臣前来,愿与大元共谋邦交长策。”

韩祈衍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声线冷峭如冬夜寒铁:“早在合兵伐庆之前,驻军何处、分界几何,本殿已与贵国太子议定分明。”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刺过去。

“本殿实在不知,如今还有什幺可谈。”

周临刚要开口,韩祈衍语锋已至,字字裹着未散的硝烟火气:

“更何况,月前贵国宣王已挥军南下,越过此前议定的暂界,连占东南数处门户重镇,如今正驻兵于临近绥阳城的云水关一带。”

他目光锁死周临那张笑意不变的脸。

“你们宣王借势逐利、越界压境,如今军议使却来与本殿大谈什幺‘早定章程’、‘邦交长策’?不觉得可笑幺?

周临脸上并无愠色,只从容道:“殿下明鉴。我国太子月前不幸薨逝,宣王殿下已总揽军政。此事,殿下应当知晓。”

他略微前倾身子,姿态依旧恭敬,言辞却如细雨透甲:“时移世易,旧约自然多有未尽之处,亟待重新商议。毕竟——”

“南部战线牵制颇深,庆地诸方未服,若不先据险要以为屏障,恐生变数。我主临时驻军,实为策应贵国大军,未雨绸缪罢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殿内几位元国臣子的脸色早已铁青。

这哪里是策应同盟,分明是趁火打劫。

韩祈衍垂眸,目光扫过案上那叠沉重的军报,语调平直得听不出情绪:“若是策应,便当依约而行;若是同盟,更该各守其界。南方战线局势纷杂,我大元自有将领坐镇,军势未衰,还不至于到了需要盟国代为‘布防’的地步。”

周临沉吟片刻,脸上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情。

“殿下所言,自是正理。只是外臣一路行来,见南地阻滞甚多。若真有帅才坐镇,自可一战而定,又何至于拖延至此——”

他擡眼,望向御案后的韩祈衍,语气转而成为一种近乎诚挚的感慨:

“久闻元国三殿下用兵如神,智勇双全,若他亲临南疆,居中调度,相信局面断不会如此胶着。”

他微微一笑,拱手间流露出纯粹的关切:

“值此紧要关头……不知三殿下为何……迟迟未曾南下督师?”

周临笑意更深,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莫非……京畿之内,另有比国战更紧要的‘要务’,缠住了三殿下的手足?”

话音落下的刹那,韩祈衍案下的手骤然收紧。指骨硌在坚硬的木料上,传来细微的痛感。

铜壶滴漏,刻箭缓移。

殿外报时的更鼓沉沉响起。临近午正,这场漫长而艰涩的会谈才堪堪告一段落。

殿门阖上,脚步声渐远,昭德殿内重新归于空寂。

韩祈衍仍坐在御案之后,没有立刻起身,左眉断痕上的那处皮肤已经他摩挲得隐隐发烫。

他脑中反复浮现出周临那张始终带笑的脸,挥之不去。

循循试探、步步施压。

那股被强压下去的燥意,如同闷在灰烬里的炭,又被那人轻轻一吹,骤然复燃,灼得他喉头发苦。

南线吃紧,内部掣肘,外敌环伺。每一件都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而他那位好弟弟,此刻,究竟在做什幺?

韩祈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寒意像霜压下来。

“去查清楚。”他对身侧亲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没有起伏,“自入主绥阳皇城以来……三殿下究竟在忙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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