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95。”
呼噜声此起彼伏，通风系统嘎吱作响，让人根本没办法睡个好觉。屋外脚步声轻重交替，显然是那个跛脚狱警柳司司。
她在秦然的牢房前停下，靠着防护栏又提声说了句：“13995，监狱长要见你。”
洗得发白的囚服在秦然身上显得空荡荡，定睛一看，左胸前还刺着【13995】几个数字。
秦然缓慢地走出牢房，身上那股从禁闭室带回来的腐臭味让柳司司不禁皱眉。
见状，她把外套扔回了牢房，嗅到自己身上味道小了不少，才敢悄悄给柳司司递了几张钱。
外头物价一天一个样，里头人也只能看狱警的态度来猜。
秦然小心观察着柳司司的表情，看她面不改色地把钱放进了口袋里，然后大发慈悲地道：“那位今天心情不太好，你注意着点，可别火上浇油了。”
92732号女子监狱以一条狭长夹巷为界，将犯人分南北两区管理。南监狱关押一般犯人，而北监狱则负责关押异能者，一群需要特殊管理的疯子。
南北两边共用大部分管理人员，却各有一位监狱长。秦然如今要去见的，正是北边那位。
柳司司虽然行走在南北两边，但因背靠北监狱长，所以在南监狱得不到什幺好脸色。她本想暗中带着秦然穿过南区，却迎面撞上了常驻南区的狱警凯特。
凯特生得浓眉大眼，一个巨大无比的驼峰鼻占据了大半张脸。作为纯正的白人血统，她讨厌所有非白种犯人，其中当然包括秦然。
“又来？这个月第几次了？”
柳司司虽然黑头发棕眼睛，却有一半的白人血统，因着这层，凯特对她勉强算是友好。
看清柳司司身后跟着个秦然，她撇撇嘴，“一个干巴巴的黄种小妮子，真不知道你喜欢她些什幺。”
柳司司闻言，把秦然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一双眼睛眯成缝，“这种事情，一句两句哪里说得明白。”
“行吧行吧，”凯特摆摆手，裤腰带上的钥匙跟着叮当响，“早点用完早点给我送回来。你知道的，明天监狱长要亲自来点名，少了人头我可不好交代。”
“放心吧。”
柳司司应下，随后和凯特告了别。
她与秦然沉默着走了良久，直至来到沟通南北两区的夹道。
擡眼望去，灰绿铁门一个接一个，冷白灯泡也一个接一个，把空无一人的走廊衬得很是阴森。柳司司哼着童谣往前走，在无限回音中数着数。
一个两个三个
等数到第七个吊死鬼，她停下了脚步。
秦然偏头看去，发现是医务室门前。
“艾玛医生。”
柳司司熟络地敲敲医务室大门，唤了声今日值班狱医的名字。
在屋内人做出回应前，秦然习惯性地躲到视线盲区。但柳司司对她摇摇头，破天荒地让她一起进去。
又过了半分钟，柳司司再次敲响大门，叩叩叩，叩叩叩，这般才把医务室的门给敲开。
因为缺少润滑油，那机械双开门在滑动开放时，止不住地发出些刺耳难听的声响，叫柳司司听得眉头一皱。终于等到门彻底打开，她闭着眼睛就往药柜走。
这个医务室并不太大，除开保命用的低等医疗仓，还另外有张简易病床，然后便是一面巨型药柜。进来之后，柳司司直奔药柜，进货似的把药往药箱里捡。
没有柳司司指令，秦然只能站在原地。她百无聊赖地看向医疗舱，见里头正躺着个被揍得半死的女人。
趁着柳司司抢劫的功夫，秦然又悄悄把目光移到了狱医艾玛身上。
那人鬓角微白，大半张脸都藏在口罩背后，只留了双黑灰色的眼睛。满头黑发被她束作低马尾，两缕碎发挂在脸颊旁。屏幕冷光溢出，衬得她眼下乌青愈发明显。
面对身后柳司司不断发出的动静，她毫无反应，只借着显示屏连接一根又一根的血管，缝合一处又一处的伤口。
“那玩意儿，来五瓶。”
手术进度快要拉满时，柳司司突然指着放在药柜最上层的药剂开了口。
秦然顺着柳司司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一层药柜的外侧赫然写着“剧毒”二字。
艾玛闻言，也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她看看柳司司又看看秦然，后拒绝了这一要求。
“那是给死刑犯用的，少一瓶我都没法交代。”
“外头乱成那样，上头哪儿还有闲功夫管死刑犯？再说了，这可是那位指明要的。”
听完，艾玛医生一阵沉默。她不动，柳司司便也再没有动作。
等到手术完美结束，艾玛适才慢条斯理地来到药柜前。她犹豫片刻，后在柳司司的注视下输入了管理密码。
柳司司圆满完成任务之后，便指挥着秦然来当苦力，让她把两大箱药剂往监狱长那儿运。
看秦然走上前来，艾玛医生偏着头瞥了她一眼，反应不咸不淡。
关于秦然，柳司司无意同她多说，既然如此，艾玛便也没有多问。
穿过寂静狭长的夹道，柳司司二人终于来到了北区。
在当今这个时代，非异能者和异能者已然阶级二分。普通人是二等人，南监狱长自然也低北监狱长半头。于是，背靠北监狱长的柳司司，成了许多狱警巴结的对象。
与方才在南区的作态不同，她大摇大摆地在北区穿梭。这般，便免不得要和其他狱警打照面。
那些个狱警，明里暗里地想让柳司司在监狱长面前说句话，叽叽喳喳，所求各不相同。
柳司司遇人说人话，全部应下却又不作保证。秦然在一旁看她左右周旋，一个又一个，看得她隐隐作呕。
终于走上通往监狱长办公室的最后一条路，秦然耳朵刚清净没多久，柳司司便和她搭了话。
方才数不清的谄媚让柳司司有些飘飘然，一时间，她连说话的语气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听说，你又提出假释申请了。”
“......”
“我想不明白你到底在坚持什幺，现在这个世道，出狱也就是个死，而你留在这里，至少还包吃包住。”柳司司眼里的戏谑与轻蔑毫不加掩饰，“如果你真的那幺想出去，要不干脆胆子大点……”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发出“砰——”的一声，同时双手高举，做出了个爆炸的姿势来。
话音落地，她自顾自地笑。
见状，秦然不得不陪着笑，半晌儿后才跟着一起收敛了表情。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走道，把柳司司轻重交替的脚步声放大数倍。秦然小心跟随她的步伐，不敢超过一分一毫，又不敢落后一分一毫，如此，手里的药剂瓶不可避免地乒乒乓乓作响。
彼时，柳司司正抱怨着外头的生活，说什幺末日重启人人自危，说城市的范围越来越小，说吃饱饭要花以前租房子的钱，租房子要花以前买房子的钱，说建监狱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人犯法的速度，说她秦然实在倒霉，晚生几年都不至于沦落到监狱里受苦。
看秦然脸上毫无反应，柳司司忽地给了她一巴掌，继而话锋一转，说她好好的东西都拿不好，叮叮当当的吵得她心烦。
秦然被扇得脑袋嗡嗡，手里却不敢有任何懈怠，惟恐药剂在她手上有任何折损。
“再发出一点声音，小心我宰了你！”
说完，柳司司头也不回地往深处走。
柳司司的阴晴不定，秦然早已习惯。她深呼一口气，双目紧盯着柳司司的后脑勺，用比刚才小心千百倍的步伐往前。
边走着，柳司司又哼起了刚才那首童谣。
一个两个稻草人，
三个四个吊死鬼。
五个六个没有头，
七个八个没有腿。
伴随逐渐下沉的曲调，她轻轻推开了房门。
柳司司一声声“监狱长”、“监狱长”地叫着，语气在无限重复中变得愈发急促。
再后来，她明显提着心往里走。嗒嗒、嗒嗒。她走得极慢极慢，一步一步，轻轻擡起稳稳落下。仔细听来，她的脚步声竟不再一轻一重，真好似奇迹一般。
莫名其妙的，秦然也嗅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于是她把药箱随手放在地上，跟在柳司司的后面缓缓地走，去往被半面墙隔开的休息室。
站在原地反复深呼吸数次，柳司司终于鼓起勇气转过身去。秦然的双眼也紧随其后。
刚开始，秦然只觉得眼睛被什幺东西扎了一下。她揉揉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第一反应，是漫天的红。
北监狱长是个光头，头顶光滑得像是河里的石头，夏天一出汗，光不溜秋的很是滑稽。她的骨架很大，一个手掌有常人整个脑袋大，稍微用点力就能把人给拍散架。
可如今，她的脑袋、躯干和四肢正随意散落在床上。内脏和血肉成了血水，全身上下只剩些筋膜之类的，筋膜又连带了部分组织，让她不至于完全化了水。
柳司司哇哇直吐，吐得苦胆水都见了底。
可秦然却兴奋得眼皮狂跳。
她看看被吓得灵魂出窍的柳司司，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她的一声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