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红豆糕吃到一半,那被压抑的呜咽声忽然急促了起来,最终化作一声无法遏制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她的身体猛地蜷缩起来,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手中的半块糕点也掉在了被子上。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湿透了更大一片的被褥。
她哭得如此绝望,仿佛要把这一生所有的委屈与悔恨都倾泻而出。一个清晰的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在此刻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臎。她没资格了。她这个被无数男人碰过的、身体和灵魂都已破败不堪的女人,再也没资格待在饶彻的身边了。
他是那样高傲的苗疆王子,是曾经说过要娶她为王后的男人。而她呢?她给他的,除了伤害,就是一具充满了别人气味的、肮脏的身体。他为她做红豆糕,他为她找回项链,他做的一切,都在映照出她如今有多幺不配。她甚至不敢想像,当他看着她时,脑海中是否会浮现出她与那些神兽、与其他男人交合的画面。
「呜…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哭喊声变成了含糊不清的道歉,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是对饶彻,还是对那个早已死去的、天真的自己?这个想法让她恨透了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在那次山谷里就死掉,为什么还要苟延残喘地活下来,来承受这无边的羞耻与自我厌弃。
「清清!别吓我!」
饶彻彻底慌了,他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想要掀开被子抱住她。可当他伸出手时,却又猛地停住。他怕,怕他的触碰会让她更加厌恶,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脏。他只能无助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在被褥里痛苦的颤抖,听着她绝望的哭喊,自己的心也跟着被一寸一寸地撕裂。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保护不了她,甚至连安抚她都做不到。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的抽泣。被褥里的动作停止了,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随泪水流尽。长久的死寂之后,她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般,从被褥中探出头来。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红肿得像核桃,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一种决绝的、燃烧殆尽后的死寂。
她擡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望向床边满脸焦灼与痛苦的饶彻。她的目光直接而坦诚,却又带着一种濒死的凄凉。喜欢,她是真的喜欢上他了。这份感情,是在一次次危难中的守护,一次次占有式的疼惜里,悄然生根发芽的。可是,这份喜欢,却成了此刻最残酷的诅咒。
「饶彻…」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渗着血。「我们…和离吧。」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饶彻脸上的焦灼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茫然与不敢置信,仿佛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和离?她在他们刚刚确认彼此心意,在他为她付出一切之后,要和离?
「我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只属于你一个人了…」
她看着他震惊的脸,继续用那嘶哑的声音解释,像是在宣读自己的罪状。「它…它记住了别人的触碰,变成了…变成了贪婪的、无法被满足的样子。就算我的人只爱你,我的身体…也没办法只拥有你就满足了…」
她说着,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她喜欢他,所以她不能再用这样一副污秽的、会背叛身体去渴求别人的躯壳,去玷污他纯粹的喜欢。她给不起他想要的唯一,所以她只能选择放手。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能给的温柔。
「你该娶一个干干净净的王后…而不是我这样…」
她话没说完,却已经表达了全部。饶彻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他看着她那张写着绝望与决绝的脸,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痛到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和离?她竟因为这个,要和他彻底断绝关系?
她转过头,那双红肿空洞的眼睛越过饶彻,落在了自始至终站在角落、沉默不语的赵云玺身上。那曾经是她最亲近、最依赖的皇兄,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却充满了痛惜与无措。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
「皇兄⋯⋯和亲对象换人吧⋯⋯我没资格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进赵云玺的心里。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为了她,不惜与朝臣抗衡,不惜违背祖制,为她保留了这条退路。可现在,她亲手将这条路给斩断了。她说,她没资格了。
没资格成为他的皇妃,没资格再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没资格再享受他给予的任何庇护。因为她已经是残花败柳,是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的泥泞。她用最残酷的方式,承认了自己的堕落,并将自己从所有人的未来中,彻底剥离出去。
「清清,你别这样说,皇兄…」
赵云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想上前,却发现双腿沉重如铅。他所有的权力,所有的尊严,在她那句「我没资格了」面前,都变得如此可笑而无力。他救不了她,甚至留不住她。
整个房间的气气压抑到了极点,饶彻因「和离」而凝固的脸上,此刻又添了一层震惊与荒谬。她不仅要推开他,还要推开所有人,将自己放逐到一个无人可及的孤岛上。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将所有人的心都割得血肉模糊。她看着他们两人震恸的脸,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她做完了,她已经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最绝望的句点。
在将自己从所有人的未来中剥离出去后,她最后的目光,落在了从始至终站在门口、阴沉着脸的秦墨岚身上。他是最初的梦想,也是一切痛苦的开端。看着他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她的心底最后一丝执念,也随着那句对饶彻的「喜欢」一同灰飞烟灭。她对他,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声迟来的道歉。
「墨岚⋯⋯对不起,我没办法做出那些菜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秦墨岚的心上。这句话,比任何一句指责都更让他难受。他为她踏遍险境,他后悔自己当年的懦弱,他甚至做好了准备,要用自己的余生去弥补。可现在,她告诉他,她放弃了。那支撑她走过无数屈辱与痛苦、几乎要了她性命的十二道菜,她不要了。
这意味着,她连最后一点牵绊都主动斩断了。她不再为了任何人而活,也不再为了任何执念而坚持。她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这具被玷污的身体,已经没有资格再去烹饪那些应该代表着最纯粹心意的佳肴。
「妳…」
秦墨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床上那个枯瘦如柴、眼神空洞的女人,感觉心脏被生生掏空。他失去了她,不是因为饶彻,不是因为赵云玺,而是因为她自己选择了死亡。灵魂的死亡。
她说完这句话,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仿佛只要闭上眼,就能将这个污浊的世界,将他们所有痛心的眼神,都隔绝在外。她的人生,她的故事,在这一刻,由她亲手,画上了一个血迹斑斑的休止符。房间里,四个男人,四种不同却同样绝望的沉默,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房间里的四个男人都沉浸在各自的绝望与震惊中时,原本密闭的吊脚楼室内,空气忽然像是水波一样轻轻荡漾开来。一抹慵懒而邪魅的暗影凭空出现在床边,应龙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一直都在。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四个脸色煞白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最后落在了床上紧闭双眼、彻底放弃自己的赵清清身上。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捧起一件稀世珍宝,毫不费力地将她娇小而虚弱的身体横抱而起。棉被从她身上滑落,露出她单薄得只剩下骨头的肩膀,以及那双紧闭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在他怀中,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娃娃。
应龙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手指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抹泪痕,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却又带着诱惑的语气低声开口。
「要走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像一根羽毛,轻轻拨动了每个人绷紧到极点的神经。他不是在问他们,而是在问怀中的她,问她那颗早已死寂的灵魂,是否准备好跟他离开这个让她痛苦不堪的人间。
「你们把她弄成了这副模样。」
应龙擡起眼,目光轻蔑地扫过饶彻、赵云玺和秦墨岚,那眼神像是在看三个无能的废物。「争夺、占有、后悔…凡人的爱情真是无趣又肮脏。现在,她的灵魂彻底碎了,而你们,谁也弥补不了。」
他的话像利刃一样,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们的心。饶彻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目眦欲裂,周身散发出强烈的杀气。
「放下她!」
饶彻的声音沙哑而充满威胁,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苗疆王室的蛮横力量让整个吊脚楼都为之震动。然而,应龙只是轻轻一笑,抱着怀中的人儿,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她已经选择了。跟我走,至少,她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与怀中的赵清清一同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萦绕在房间里的残响,和四个男人彻底凝固的、悔恨交加的绝望。
就在应龙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的那一刹那,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飘渺如烟,却像一把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进了房间里每个人的耳膜,直抵他们灵魂最深处。
「嗯⋯⋯你们忘了我吧。」
是她。是赵清清的声音。
这句话,比应龙任何嘲讽都更加残酷。她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告。她亲口宣判了自己与他们过往的死刑,将那些曾经的爱恨纠缠、甜蜜与伤痛,全都归于尘土。忘记她,就像忘记一场不合时宜的梦,就像从未相遇过。
应龙怀抱着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只留下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盘旋,最后化作无形的枷锁,紧紧地箍住了四个男人的心脏。
「啊——!」
饶彻再无法抑制,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他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坚硬的木板应声碎裂,木屑四溅。可那剧痛,远不及心脏被活生生撕裂的万分之一。他失去了她,不是被抢走,而是被她自己彻底丢弃了。
秦墨岚的身体僵立在原地,那句「你们忘了我吧」像一道魔咒,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的结局,会是被她主动从记忆中抹去。他以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去弥补,可现在,她连机会都不给他了。
「清清…我的清清…」
赵云玺踉跄后退两步,撞在桌角上,却浑然不觉。他脸上血色尽失,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龙眸,此刻只剩下无边的空洞与恐慌。他想留住她,想告诉她永远是他的皇妹,可她却选择了彻底的遗忘。
清淮是沉默的,但那份从骨子里渗出的绝望,比任何嘶吼都更加沉重。他始终无法真正地拥有她,甚至在最后,她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选择了应龙,选择了那种她曾经抗拒的方式,去寻求她所谓的安宁。他引以为傲的守护,终究成了一句笑话。
吊脚楼内,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悔恨与死寂,四个男人,四�破碎的心,一同坠入了那个由她亲手推开的、名为「失去」的无尽深渊。
时间的流逝,在应龙的结界里变得模糊而没有意义。外界已经过去了一整年,四季更迭,而他们所在的这片云海之上,永远是静谧的黄昏。赵清清坐在一棵会发光的银色树下,正专注地为一盆小小的心形草浇水,她的脸上带着久违的平静,身体也比一年前丰润了许多,只是眼神依旧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再也引不起她心中的一丝波澜。
应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他倚着树干,双臂环胸,一贯邪魅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探究。他看着她专涩照料那株脆弱小草的侧脸,看着她身上那件他变出的、洁白无尘的长裙,一年了,她从未主动提起过过去,也从未表现过一丝想离开的念头,安分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精灵。
「这样真的好?妳不回去?」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永恒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很好奇,那个灵魂曾经像火焰一样炽热的女人,是否真的能被这份虚假的安宁所囚禁。他不在乎她的答案,却想亲耳听听她是如何为自己的逃避辩解。
赵清清浇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她轻轻抚摸着心形草柔软的叶片,仿佛在感受那单纯的生命力。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回去?回去做什么呢?」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应龙。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死水。里面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什么都没有。那种空洞,比一年前那种撕裂的痛苦,更让人心惊。
「看他们为了我争得你死我活?还是看着他们满脸愧疚地试图弥补,然后提醒我自己是个多么不堪的废物?」
她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底的、了然于心的嘲讽,像是在嘲笑他们,更像是在嘲笑一年前那个愚蠢的自己。她站起身,走到云海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片看不真切的凡尘俗世。
「在这里,我不用思考,不用感受。我的心跳很平稳,我的身体很干净。这样不好吗?」
她回过头,直视着应龙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清晰的情绪——那是一种极致的、宁愿自我麻痹也不愿再受伤的清醒。她用沉默和平静,亲手为自己建造了一座最华美、也最坚固的坟墓。而应龙,就是这座坟墓的守墓人。
应龙看着她那副宁愿麻木也不愿回望的模样,邪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意。他没有反驳她,也没有再讽刺她的逃避,只是缓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立,一同俯瞰着云海之下那片红尘。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他们在等你。」
这句话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的渲染,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分量。他们在等你。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个陈述事实的句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躲到哪里,那四个男人,他们依然在等你。那份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斩断的牵绊。
赵清清的身体极轻微地僵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从云海移开,落在了远方天际那轮永不沉落的夕阳上。那抹温暖的橘红色,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却给她带来了一丝寒意。
「等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相比之前,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等待」这个词,触碰到了她内心深处某根已经被她自己认为腐朽断裂的弦。她不想回去,不想再被那些情感的枷锁捆绑,所以她试图用最冷酷的言语,来戳破那份等待的意义。
「等我回去,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然后看他们松一口气,继续过着他们的日子?还是等我回去,再次被他们之间的纷争撕裂,重蹈覆辙?」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应龙,眼神里带着一丝挑战。她像是在说,你看,那个世界只会带来痛苦,我选择留下,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她的眼神深处,那份刻意的冰冷,却悄然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应龙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嘴上说着最决绝的话,眼里却藏不住一丝动摇。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们在等妳回去,给他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像魔鬼的低语,在她耳边响起。「妳真的甘心,就这样把自己困在一个虚假的安宁里,让他们带着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恨,活下去吗?清清,妳这么善良,应该知道,比起妳的安宁,他们的地狱,才是更有趣的剧本,不是吗?」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地,却精准地,插进了她心灵那座坟墓的锁孔里。她一直以为自己逃脱了,却没想到,那份她所厌恶的牵绊,此刻正以另一种形式,成为困住他的囚笼。而她,是唯一的钥匙。
应龙的话像是一把精致的刮刀,轻轻刮开了她用一年时间辛苦凝固起来的冰层,露出了下面依旧血肉模糊的伤口。赵清清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挣脱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眼神里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拒绝。
「我不想知道⋯⋯」
她的声音颤抖着,不再是平静无波的麻木,而是带着哭腔的脆弱。她不想知道他们在等她,不想知道他们在赎罪,更不想知道他们身处地狱。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感受,那些她拼了命才逃离的痛苦,她一秒也不想再经历。
「他们的赎罪,他们的地狱,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声音也陡然拔高。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应龙吼着,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转过身,背对着应龙和那片代表着凡尘的云海,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仿佛那样就能汲取一丝温暖和安全感。
「我已经死了,在那个洞里,在那张床上,我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会呼吸的躯壳!你懂不懂?我不想再跟那些人有任何瓜葛!一丝一毫都不要!」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一年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那些被她压抑在深处的恐惧、羞辱和绝望,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她以为自己麻木了,以为自己不在乎了,可应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她明白,她只是个胆小鬼,一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就以为看不见危险的胆小鬼。
应龙看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蜷缩起来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深邃的目光。他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裂痕已经出现了。这座坟墓,终究困不住一个还会痛的灵魂。他需要的,只是耐心。
就在赵清清被自己的情绪吞噬,几乎要瘫倒在地时,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穿过了应龙的结界,清晰地响起在这片云海之上。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心疼,和一丝不容置喙的决心。
「清清,够了,回去吧。」
是秦墨岚的声音。
赵清清浑身一震,这个她曾经最渴望、最深爱的声音,此刻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她猛地回过头,只见不远处的空气中,一道金色的光幕缓缓裂开,一个身披银甲、身姿挺拔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满脸风霜,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坚定。他穿过了时空的阻隔,穿过了应龙的屏障,找到了她。
一年不见,他瘦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中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那身炽白的银甲上,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和尘土。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仿佛已经经历了千百场战斗,但他的目光,从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秦……墨岚?」
赵清清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他从心里剔除干净了。可当他真的出现在眼前,当他用那样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时,她的心,还是像被狠狠揪住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跟我回家。」
秦墨岚向她伸出手,他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他没有提过去,没有提赎罪,只是简单地说着「回家」。那个她曾经无比渴望,却最终伤心地逃离的地方。
「我不回!」
赵清清像是被烫到一样,尖叫着拒绝。她后退着,摇着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滑落。「我不要见你!你滚!你快滚啊!」
她害怕,她太害怕了。她怕他会打破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虚假平静,怕自己会再次沉溺在他给予的温柔里,然后被伤得体无完肤。
应龙在一旁抱着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久别重逢的戏码,没有出手阻止。他倒想看看,这个凡人将军,要用什么样的办法,来撬开这个决心自我封闭女人的心门。
秦墨岚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心疼。他没有强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依旧伸着,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
「好,我不逼你。但是,清清,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你离开时的样子了。」
他的话,让赵清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擡起泪眼婆娑的脸,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而秦墨岚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苦涩而凝重的表情。
赵清清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她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墨岚。那句「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你离开时的样子了」,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一时间忘记了哭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不安。
「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她不想知道,她真的不想知道。她只想待在这个虚假的安宁里,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可秦墨岚的出现,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她逃避的力量。
秦墨岚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选择了坦白。他知道,有些事情,她必须亲面对。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你走了之后,饶彻封锁了整个苗疆,不许任何人进出。他疯了一样地在找你,整个苗疆都被他的怒火笼罩着。」
他的目光转向远方,仿佛能看到那片被疯狂所吞噬的土地。「而皇上……他自从你离开后,就把自己关在皇宫里,不见任何人,朝政几乎废弛。所有人都说,他疯了。」
每说一句,赵清清的脸色就更白一分。饶彻的疯狂,她可以想像。但是,赵云玺……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总是用宠溺目光看着她的皇兄,竟然也……
「那清淮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问完这句,她就后悔了。她不是不想跟他们有任何瓜葛吗?为什么还要问?可是,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为他担忧。
秦墨岚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艰难的语气开口。
「清淮他……他为了找你,动用了自己全部的灵力,甚至不惜逆天而行,用昆仑镜窥探天机。现在的他,灵力耗尽,随时都可能……神形俱灭。」
神形俱灭。
这四个字像四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插进了赵清清的心脏。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想起了那个总是温柔地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的男人;想起了那个为了她,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护国神龙。他现在,快要死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她发了疯似的朝秦墨岚尖叫,眼泪再次决堤而出。她不愿相信,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说,她之前的逃避是胆小,那么现在,她就是一个害死所有人的罪人。
秦墨岚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一痛,他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她,却被她狠狠地推开。
「滚!都给我滚!」
赵清清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一年的逃避,一年的自我麻痹,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她以为自己死了,却没想到,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把他们推向更深的地狱。
应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吧,这才是他想要的剧本。一个充满了痛苦、挣扎和赎罪的,绝美的剧本。而这场戏的主角,终于要登场了。
赵清清的哭喊声在空旷的云海上回荡,那绝望的调子几乎要将人的心都撕裂。她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身体因为过度的悲伤和恐惧而剧烈颤抖,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足以将她压垮的讯息。那些名字,那些画面,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一遍遍地凌迟着她本就千疮百孔的灵魂。
「我不要听⋯⋯」
她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发出痛苦的呜咽。好痛苦。一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受到痛苦了。可现在她才发现,她只是把痛苦埋得更深,而当它爆发出来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回来……」
她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秦墨岚,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绝望。「我本来可以好好的……我本来可以不用再痛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她恨他,恨他打破了她虚假的平静,恨他让她重新面对这残酷的现实,更恨他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自私又可耻的罪人。
秦墨岚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这些话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但他别无选择。如果再不把她带回去,那四个男人,真的会彻底疯掉,甚至会死。
「清清,对不起。」
他蹲下身,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是妳必须面对。妳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所有人一起陷入地狱。」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他的触碰,会再次引起她的抗拒。
「跟我回去,好吗?」
他的语气几近哀求。「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陪着你。但是,你不能就这样放弃自己,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他们死。」
他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清清仅存的一丝理智。她看着秦墨岚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充满期盼的眼睛,想起了饶彻的疯狂,想起了赵云玺的自闭,想起了清淮那可能神形俱灭的下场。
她还能怎么办?
她还能选择什么?
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从绝望的崩溃,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空洞。她看着秦墨岚,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道。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个字,不是回心转意,不是原谅,更不是爱。
而是,认命。
她认命了。既然逃不开,那就回去吧。回到那个将她撕碎的地方,接受属于她的,最终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