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楼朝赋,你为什幺躲我

春拂柳
春拂柳
已完结 咕且

待房门合拢,崔元征颓然跌坐在绣墩上,心脏仍‘咚咚咚’猛跳个不停。

女孩指尖无意识绞着衣带,心里仿佛有两只蝴蝶在打架:一只是理智的冷蝶,扑着翅膀提醒“此人不过是一味药引”;另一只是躁动的热蝶,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叫嚣着“便是药引也该有几分引德”。两种念头纠缠间,她忽然想起今晨楼朝赋替她拂去发间落花时,那声自然至极的“音音”。

是从何时开始的?这个发现如春雷炸响在她心头。最初相识时,他规规矩矩称“崔妹妹”;熟稔后变成略带敬意的“元征”;直到某日雨后,他捧着新采的草药站在竹帘外,月光般清朗的嗓音裹着三月暖风:“音音,这株石斛开花了。”当时她正核对账册,只含糊应了声,此刻回想才惊觉,那称呼早已如春雨渗入砖缝,悄然改变了彼此的距离。

“砰”的一声,崔元征猛然站起,绣墩被带得晃了晃。她抓起案上半凉的茶水灌了一口,仿佛要浇灭心头野火。楼朝赋近来的确反常:往日送药时必亲自盯着她喝完,如今只将药盅放在窗台便借故离开;从前切磋棋艺能陪她耗上整晚,现在下完三局就起身告辞。

“管他躲什幺,总要问个明白!”她拎起裙摆冲向客院,石榴红披帛在暮色里曳出一道流火。可当真气喘吁吁停在月洞门前,却见楼朝赋正立在紫藤花架下,指尖轻触一朵将谢的残花。夕光透过花枝,在他天青色衣袍上投下细碎光斑,竟显出几分萧索。

“音音?”他闻声回头,眼底来不及收起的温柔如萤火乍现,“你怎幺来了。”

崔元征呼吸一滞。那声“音音”裹着紫藤花的清苦气息,竟比蜜糖更黏稠地缠上心尖。她张了张嘴,想质问的话突然卡在喉间。”

楼朝赋虽不知女孩这幺大的火气是来自什幺,但还是看着女孩红扑扑的脸颊,温和应道:“来得,你想去哪儿都去得。”

思忖片刻,男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动作有些迟疑地、慢吞吞地从广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草编的蜻蜓,静静地躺在他宽厚的掌心。草茎还带着湿润的痕迹,显然是新编不久。蜻蜓的翅膀有些歪斜,看得出编它的人手法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

“午后在园中见着真的蜻蜓,觉得有趣,便……依着样子编了一只。”他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只是南塘的芦草柔韧,手边只有这棕叶,太硬了些,终究是不甚顺手。”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我知你素日喜欢这些精巧别致的小玩意儿,虽不知是何处惹得你不开心,但……但愿这小东西能博你一笑。音音,莫要再气了,气坏了身子,总是不值得的。”

男人的话语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讨好,与他平日端方持重的形象截然不同。尤其是他噙着那抹略显笨拙笑意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时,崔元征忽然觉得,自己心头那把烧了半日的邪火,竟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浇熄,只余下丝丝缕缕的青烟和一片潮湿的柔软。她想起这编蜻蜓的喜好,不过是三日前她赏玩一只草编蚱蜢时随口一提,难为他竟记在了心里。

“楼朝赋。”她终于开口,唤了他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伸手从他掌心接过了那只草蜻蜓,“你……你今日怎幺不躲着我了?”

楼朝赋脚步几不可查地一滞,抱着卷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沉默了一瞬,他才心虚低声道:“近日公务繁杂,千头万绪,恐扰了音音你的清净。”

​     暮色渐浓,紫藤花架下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崔元征睨着眼前这个试图用“公务繁忙”搪塞她的男人,嘴角弯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她突然向前逼近半步,发间珠钗的流苏险些扫到他天青色锦袍的绣纹:“哦?那楼大人是从治病那日起才开始的公务繁忙,”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波流转,“还是一直都——公务非繁忙呢?”

​     楼朝赋呼吸一窒,只觉得那“非繁忙”三个字像带着钩子,直往他心尖上挠。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紧:“自、自然是一直公务繁忙。”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摇曳的花影,不敢与她对视。男人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仿佛有面小鼓在胸腔里擂动,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平生第一次发觉撒谎竟是如此艰难的事。

​     崔元征岂是这般好糊弄的?她轻笑一声,又凑近了些,几乎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是吗?”她故意歪着头,眨着一双灵动的眼睛,语气天真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眼底却闪着狐狸般的光。

“是。”楼朝赋硬着头皮应道,只觉得额角似乎有细汗渗出。他暗自懊恼,为何在她面前,自己总是这般笨拙。

​​“可我依稀记得,”​​

崔元征却不急着拆穿,反而慢条斯理地绕着他又走了半步,裙裾在青石板上拂过轻响,“治病前几日,还有人怕我闷在屋里无趣,特意做了只骇人……不,是威风凛凛的黑鹰风筝,信誓旦旦说要带我放呢。”

她说到“骇人”时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他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才笑着继续道:

“怎幺,如今我这身中奇毒的‘麻烦’,转眼就碍着楼大人处理朝廷要案、为民请命了?”她语气娇憨,带着几分俏皮的埋怨,每一个字却都像小石子投入湖心,在他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

“绝非如此!”​​

楼朝赋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干涩。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稳住心神,终于擡眼看她。暮色中,她的眼眸亮如星辰,倒映着他自己略显仓皇的身影。他只觉得喉咙发紧,那些事先想好的说辞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最终只憋出一句:

“楼某只是……只是觉得音音如明珠映雪,皎洁清辉,当持重待之。”

话一出口,他便悔得想咬掉舌头,这都说的什幺混账话!简直越描越黑!

​     崔元征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她忽然伸出纤指,轻轻拂过他袖口一处不易察觉的、已经干涸的墨迹。那细微的触感却让楼朝赋浑身一僵,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她感受着他的紧张,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如同檐下被春风吹动的风铃:

“哦?原来在楼大人心里头,我竟是个一碰就碎的薄胎瓷瓶不成?”崔元征眼波一转,故意拖长了调子,歪着头瞧他,颊边梨涡若隐若现,“那……明日咱们去放风筝,好不好呀?”她说着,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像掺了蜜,“我可真想试试,被你那‘吓人’的大老鹰风筝拖着跑是什幺滋味——反正有楼大人在边上护着,总不至于让我摔个灰头土脸,对吧?”

暮色像打翻的砚台,墨意渐渐晕染开来。她清凌凌的嗓音混着晚风里浮动的花香,一字字飘进楼朝赋耳中。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看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名叫“规矩”的弦,被她这又嗔又娇、连敲带打的架势,彻底撩拨得嗡嗡乱响,眼看就要断了。崔元征才不给他琢磨推拒的空当,话尾音还袅袅绕着,人已轻盈地旋过身,石榴红的裙摆划出一道俏皮的弧,像朵瞬间绽放又合拢的夏花。

对付这种把礼教刻进骨子里、内里却纯挚得像张白纸的“呆子”,她崔元征有的是法子,叫他退无可退。

眼见她真要走了,楼朝赋才像是蓦然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在舌尖盘旋许久的话终于磕绊着溜了出来:“可、可是苑姨母晨间叮嘱过,说你这几日还需静养,不宜……”

“呆子!”他话没说完,便被一声娇叱打断。崔元征倏地转回身来,柳眉微挑,眼眸亮晶晶地瞪着他,“你是听你苑姨母的,还是听我的?”她下巴微扬,那架势,仿佛他敢说错一个字,就要他好看。

晚风拂过,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到他袖口的云纹上,痒痒的。楼朝赋呼吸又是一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明媚脸庞,那句“自然是听长辈的”在嘴里转了几个弯,出口时却变成了:“自、自然是听音音的。”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一层热意。

崔元征这才满意,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影,像偷吃到鱼的小猫。她伸出纤白的食指,虚虚点了点他的方向,语气娇蛮却不容置疑:“那便说定了!明日未时一刻,我在南侧门等你。”她顿了顿,眸光流转,故意凑近些,压低了声音,气息如兰,“若你敢不来……”她没说完,只眯了眯眼,哼出一个柔软的、却带着十足威胁意味的鼻音。

这未尽之言,比什幺狠话都让楼朝赋心头一跳。

望着再次翩然离去的背影,那抹石榴红渐渐融进苍茫的暮色里,唯有发间一点珠光,还在远处微微闪烁。

楼朝赋独自站在花架下,良久,才擡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廓,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说话时拂过的温软气息。

“明日未时……”

他擡头望了望开始冒出星子的天色,心里那点迟疑,终究被另一种更汹涌的、陌生的期待给悄悄淹没了。

“明日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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