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信任-出游-女扮男装

春拂柳
春拂柳
已完结 咕且

午膳毕,日影西斜,将庭院里那株西府海棠的影子拉得老长。苑文俪扶着林舒琼的手,缓步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游廊下,崔元征与楼朝赋紧随其后,裙裾与袍角拂过阶前新开的芍药,带起几星碎瓣。廊外蔷薇攀着竹架,粉白花朵攒成云团,风过时暗香浮动,混着廊下铜炉里焚的檀香,织成一片暖融融的网。

“今日我与你舒姨母去大佛寺进香,家中诸事便劳你照看了,音音。”苑文俪回头,鬓边那支点翠步摇随动作轻晃,眸中含着三分叮嘱七分慈爱,“别忘了申时喝安神汤,文大夫说你脉象尚浮,需静养。”她指尖点了点崔元征腰间的羊脂玉佩,“莫要贪看账册累着身子。”

林舒琼在一旁坐下,藤编圈椅吱呀轻响。她望着站得笔挺的楼朝赋,眉峰微蹙:“归寅,今日休得再去衙门。你音音妹妹身子弱,需人陪着说话解闷。”话音未落,见少年耳根泛红,目光却仍落在崔元征身上,不由叹气,“出什幺神?可听见为娘的话了?”

“母亲教诲,孩儿谨记。”楼朝赋声音清朗,双手交叠于腹前,袍袖下的手指却无意识蜷紧,“定在家好好看顾音音妹妹。”

崔元征抿唇忍笑,悄悄将手搭在苑文俪臂弯里。她余光瞥见楼朝赋紧绷的下颌线,那副‘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模样,倒比平日里拘谨的官家公子多了几分鲜活气。苑文俪顺着女儿目光望去,见少年耳尖红得几乎滴血,心下了然,只当是孩子间的小情趣,暗忖:“归寅这般老实,倒比那崔愍琰强上百倍。只盼音音能放下过往,与他修成正果。”

此刻崔元征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

【待母亲们出了门,便让袖春备下竹青箭袖与玉冠。女子打扮实在惹眼,只怕要惹事端,不如穿去岁上元节溜出府那旧袍,再罩件不起眼的灰鼠皮短褂遮掩身形。至于放风筝的地儿,就选城西鹤鸣坡,那里芦苇荡密,不易撞见熟人。】

思绪至此,崔元征唇角不自觉翘起,连苑文俪都瞧见了:“又在打什幺鬼主意?方才还说要看账册,这会儿倒笑出声了。”

“母亲莫怪,”崔元征凑近苑文俪耳边,热气拂过女人耳垂,“不过是想起前日袖春说,西跨院那株老梅开了,想着午后去折两支插瓶。”她故意将“折梅”二字说得含糊,指尖却悄悄掐了苑文俪手背一下,那是她们母女间“另有安排”的暗号。

苑文俪佯装不知,只笑着拍她手背:“去吧,早去早回。只是莫要累着。”说罢转向楼朝赋,眸中闪过一丝期许,“归寅,你也多陪陪音音。她性子倔,有你在身边,我也安心些。”

楼朝赋闻言,原先目光落在崔元征发间那支素银簪上的人,慢慢将视线移到了女孩脸上。此刻见她眼波流转,狡黠如狐,男人又想起昨夜二人在廊下的情形,突觉自己心口竟在发胀发烫,万般情绪交织打得他措手不及。

“是,姨母。”

楼朝赋应得郑重,袍袖下的手指却无意识蜷紧,指节泛着青白。他垂首时,额前碎发扫过眉骨,恰与崔元征擡起的目光撞个正着。少女眼波流转,笑意如星子落进深潭,映得他耳根骤然烧起来,连颈侧都漫开薄红。慌忙间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廊外随风摇曳的芍药丛,却听那清凌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楼大人,午后若得空,不妨陪我一起瞧瞧这账本。”

崔元征说这话时,指尖正懒懒地绞着袖中帕子,她心里早盘算妥帖:待两位母亲前脚迈出府门,她便引着楼朝赋离了廊下,取了血即刻去整理账册,务必尽快料理妥当,好腾出功夫去鹤鸣坡放风筝。对了,还得去西市买只小巧的彩凤纸鸢,总不能真带他那墨鹰——体型硕大,飞上天岂不叫全城都认出他们身份?

【这呆子。】

她望着楼朝赋紧绷的侧脸,唇角不自觉翘起,忙用帕子掩住笑意。

楼朝赋哪里懂得她眼底的狡黠,只当姑娘真心要他帮忙算账,当即点头应下:“好,但这会儿该去放血养蛊,文大夫、华大夫叮嘱过,切不可错过时辰。我们不如即刻动身去药阁?”

“正是。”崔元征顺势挽住他臂弯,力道不轻不重,“那母亲、舒姨母,我们先告退了。”

苑文俪与林舒琼坐在廊下藤椅上,瞧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崔元征步履轻快,裙裾扫过阶前落瓣;楼朝赋身姿挺拔,却因紧张而略显僵硬,袍袖带起的风竟掀动了少女的披帛。两位母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笑意,却都忍着没出声,只由着苑文俪开口:“去吧,切莫忘了申时喝安神汤。”

“晓得,母亲。”崔元征回头福了福身,“母亲、舒姨母路上小心。”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林舒琼才捻着帕子轻笑:“你看归寅那呆子,也不知像谁,耳根红得跟染了胭脂似的,生怕别人瞧不出他地心思似地。不过啊,他这样子倒比平日里在衙门判案时鲜活多了,姐姐你都不知道,在上京他活像个修罗。”

苑文俪理了理鬓边步摇,目光追着女儿离去的方向:“我瞧归寅这孩子啊最像你,嘴硬心软,周到又体贴,哪里像你这母亲说得像个呆子。”

“像我?”林舒琼挑眉,被苑文俪说得脸颊微热,却也忍不住笑:“我只盼这呆瓜能博得音音青睐,最后今日这一遭过后,他们能躲亲近亲近。”

风过廊下,蔷薇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混着未散的药香。苑文俪望着院中那株西府海棠,呷了一口茶,柔声道:“我倒觉得,这俩孩子心里都有数呢。”

药阁的铜盆里还凝着半盏血珠,崔元征用帕子按了按肘弯的针孔,血色在素绢上洇开一朵残梅。她望着案头堆叠的两本账册,对刚取完血的楼朝赋道:“这两本劳你誊录核对,我得先回房换身衣裳,午后风大,不宜着裙裾。”

楼朝赋正用银匙搅着药碗,闻言擡头,见她发间素银簪歪了半分,忙放下匙子起身:“我陪你去。”

“不必,”崔元征已将账册推至他面前,指尖点在末页朱砂批注处,“你心细,再替我核验一遍,半个时辰后,我在南侧门等你。”

楼朝赋怔了怔,男人完全没想到崔元征竟会信任自己至此,他郑重应下:“好,半个时辰后,我去找你。”

崔元征转身时,袖中滑落半块苏绣帕子,素白缎子上幽兰初绽,叶脉用深浅青丝绣得活灵活现。她俯身拾起,指尖抚过帕角细密针脚,男人那“市集所购”的说辞分明是哄人的,这般灵动的花样,唯有亲手拈针才能绣出。舒姨母林舒琼从前总笑说“归寅这孩子,男儿身却藏着双绣娘的手”,此刻忆起,唇角不自觉翘起,疾步回房换装。

髫年的楼朝赋最爱蹲在暖阁窗下。那年他才七岁,穿月白小衫,发顶用红绳系着总角,见着母亲绣嫁衣的绷子便挪不开眼。舒姨母起初只当他顽劣,直到有日午后,见他偷拿了她的丝线,躲在紫藤架下穿针。

“归寅,做什幺呢?”林舒琼悄声走近,却见他膝头摊着块巴掌大的素绢,指尖捏着细如牛毛的绣针,正往绢上引靛蓝丝线。那帕子上绣着并蒂莲,花瓣层叠处有她独创的“散套针”,连莲心那点嫩黄蕊都用劈成两股的丝线细细点染,比府里绣娘的活计还精巧。

“给姑姑绣的。”他头也不擡,耳尖却红了,“姑姑说她帕子旧了,我想绣块新的送给她。”林舒琼这才想起,楼巍的妹妹上月随夫君赴任,临走时确念叨过缺块合心意的帕子。

“男儿家学这个做什幺?”林舒琼故意板脸,却见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子:“阿娘不是说‘技多不压身’?再说……绣帕子能让姑姑欢喜,姑姑待我最好了,我还要给母亲也绣一块……”

崔元征指尖摩挲着帕子,眼前浮现出舒姨母说这话时的模样——眉眼弯弯,满是为人母的骄傲,想着,女孩将帕子仔细叠好,塞进袖中暗袋,步履轻快地回了房。

换装后的崔元征立在青石板上,竹青箭袖束着窄腰,灰鼠皮短褂外罩月白杭绸披风,玉冠束起乌发,只余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她对着铜镜将素银簪斜插入冠,镜中人眉目清峻,眼尾朱砂痣被刻意用铅粉遮了,倒显出几分少年郎的英气。绘夏替她理了理披风下摆:“姑娘这身,活脱脱是哪家清秀的公子哥。”

“莫要贫嘴,”崔元征拢了拢袖口,对着镜子碾了碾耳垂,叮嘱道,“只在此处等半个时辰,若见着生人,便说我是崔家远房来探亲的小公子表弟崔衡。”

绘夏抿嘴笑:“知道啦,我的崔衡小公子。”

南侧门临着后巷,老槐树影筛下斑驳日光。崔元征倚着门框,听着巷口卖花担子的吆喝,突然觉得连日焦躁的心,一瞬安定了下来。

楼朝赋回到药阁时,案上账册已按崔元征的习惯分作三摞:左摞是进项,右摞是出项,中间那本夹着朱笔批注的,是待核对的疑项。他展开左摞第一页,见“三月十七,收江南绸缎庄货款”旁,崔元征用蝇头小楷添了“扣损耗三钱”;右摞“四月朔,购药材”项下,她标了“此价较上月涨五分,需再议”。

他指尖划过这些字迹,心下微动——她总说他算账太粗,却不知他早将她的习惯刻进骨子里。比如核对时先看批注,比如疑项必查三月、四月的价差,比如……他用银签挑开中间那本疑项,见“四月廿三,付西市纸鸢坊定金”旁,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鹰,旁注“要小的,彩绘”。

楼朝赋忽然笑了,原来她早将想要的风筝模样画在账册里,只等他自己去发现。他取来狼毫笔,在“彩绘”二字旁添了“鹰目嵌琉璃,尾羽缀银铃”,这才伏案誊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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