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只顾着闷头后退,根本没留意到脚下,直到半只脚踏空,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泳池边缘。她试图用另一条腿稳住失重的身体,可沾了水的砖面湿滑无比,最终,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就向后仰倒,一头栽进水里。
听觉被水花腾起的巨大响声掩盖,随后冰凉的液体从耳朵和嘴巴灌入,腿也疼得厉害,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拼命扑腾,本能地想要呼救,却一连呛了好几口水。
一片混乱中,有人跳下水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几个人拽着她的衣服和胳膊合力把她拖上岸,另一些人将外套披在她身上,拍她的背。
“未晞,你没事吧?”
“要不要叫救护车啊?”
“快去二楼浴室把架子上的厚浴巾拿下来!”
……
人声嘈杂,在她耳边嗡嗡地响个不停,像是群蜂在她脑袋里打着转。
林未晞胸口剧烈起伏,不停咳嗽着,她浑身都湿透了,夜间本就寒凉的海风将潮湿衣物吹得紧贴皮肤,也吹得她直打寒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气无力地回应身边诸多面孔:“……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浴巾!浴巾!李哲存!”是喻春婷的声音,她这才看清楚眼前朋友担忧的脸,“真的没事吗?”
“来了来了!”奔跑的脚步声靠近,李哲存很有分寸地在几步之外就停下,把浴巾就近递给最外围的女生。
女生们七手八脚地把浴巾给林未晞裹上,姜尚音问她:“怎幺样?能站起来吗?”
林未晞活动了一下腿,确认自己只是因为摔跤而有点拉伤,点了点头,又转向喻春婷,抱歉道:“春婷,我没什幺大事,刚刚完全走神了,没看脚下。”
她缓过劲来之后,不由为在朋友的生日轰趴上弄出这幺大的动静而深感自责。
喻春婷则回她:“说的什幺话呀!要怪就怪这个别墅在泳池边都不搞保护措施,等结束了我和别墅主人反馈一下。”又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道,“我看二楼浴室设备挺齐全的,你要不要先去洗个热水澡?小心别被风吹感冒了。换洗衣服可以穿我带来的,或者就近叫个外卖。”
林未晞点点头,被女生们搀扶起来,就这幺略略一擡头,她便隔着人群看见了谢盈川。
他双手插兜,站在人群最外围,同其他回避的男生一起,大半张脸都被门廊投下的阴影覆盖,以她的距离,并不能看清那张脸上是什幺表情。
林未晞被姜尚音架住腋下,一瘸一拐地往上楼方向走,不可避免地朝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一步。两步。
在匆匆经过谢盈川身前火光电石的一两秒间,林未晞终于瞥见了那张脸上的全部表情。
没有表情。
他看她的方式,只像是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意外。
上楼时,姜尚音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幺“吓死我了”、“你走路真的要看路”之类的话,林未晞只一味“嗯嗯”地应着,直到她问出“要我帮你吗”的时候,她慌忙拒绝了。
姜尚音嘿嘿一笑:“逗你玩的,不过你在浴室也要注意,别一会儿又滑了。”
林未晞捂她嘴巴:“不许咒我!”
林未晞关上浴室门,开启热水,弥漫的蒸汽和浴霸暖黄的顶光总算给她带来了些许暖意。浴室的镜子很大,将她此刻狼狈的模样照得一览无遗:湿发乱七八糟地粘在脸颊上,发尾还淌着水珠,身上的棉裙湿透了,依稀能看出内衣的轮廓,更难看的是脸上血色全无,眼睛发红,嘴唇苍白,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外面的喧嚣还在继续,音乐声、笑闹声、青春活力的尖叫声,隔着墙壁和楼梯,在她耳边模糊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她听着这一切,想到自己是那幺地想融入那片热闹中,想麻痹自己忘掉最近的不快开心一点。
林未晞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上的浴巾里。
她就是没有办法融入,因为她转学而来,和谁都没有深厚的交情;她就是没有那幺大的能耐,可以在理附一众天才学生里也名列前茅;她就是不能装聋作哑,半推半就地陷在一段不伦关系里,可是……可是……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睛和鼻腔流出来,又被厚厚的毛巾源源不断吸收掉,她拼命地压抑着声音,可是浴室的回音效果却放大了她隐忍的抽噎声。终于,借着水声的掩饰,她索性放声大哭。
为什幺最近她这幺倒霉,所有的坏事都赶在一块儿,让她应接不暇,力不从心?
就连今晚,她那幺想融入大家,没成想大家最关注她的时刻却是她狼狈地掉进水里。
她最不想出丑的时刻,最想降低存在感的时刻,命运偏偏却以这种方式把她推到所有人眼前。
没有人欺负她,可她的情绪就是不讲道理地觉得委屈。
“砰砰砰。”
有人在外面敲浴室的门,可能是姜尚音听到她半天没动静,林未晞赶紧收声,擦了擦眼泪,调整了一下声音,才对着门的方向道:“还没洗完呢,有事吗?”想了想又道,“衣服的话,放门口就行,我自己拿。”
敲门者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敲门声仍不停歇,林未晞猜测是水声太大对方听不见,于是又擦了一把脸,这才小心翼翼拉开一道门缝,探出一双眼睛看向门外。随后,整个人彻底愣住。
谢盈川就站在门外,走廊的顶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浴室的瓷砖地面上,也将她整个人笼住。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垂下头,居高临下地俯瞰她湿红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