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处。
白色城堡的会客大厅还保留着古典时代的形制。
海风穿过大窗,带着远处橄榄园特有的清苦气息。
林内坐在厚重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的不是纸质文件,而是数份悬浮空中的全息投影。
那是从盖亚之心带传回的最终诊疗方案。
专业术语对他来说并不算深奥:
基因序列定向修补。
端粒酶活性诱导疗法。
自体免疫抑制与适应性增强。
……
如此种种。
他的指在桌面上轻叩,规律的响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和钟表神奇的同步了。
他在思考。
每一个治疗背后是天价账单。
难怪很多人都放弃了。
他眯眼。
突然,一阵银铃般清脆嬉闹欢笑声从楼下花园穿透上来,打破了书房的凝重。
是赛姬的声音,她无忧无虑,是阳光下跳跃的浪花。
塔蒂亚娜也轻笑。
怎幺她没出声?
林内叩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
几秒钟后,他推开座椅,走向书房连接的露天回廊。
倚着白色石栏向下望去。
城堡主体下的花园小径上,三个轻盈的身影正朝西翼的方向移动,笑声随风飘散。
姜然走在最后面。
她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太开心。
等三人进入了西翼,他的视线才投向了远处更广阔的地方。
圣卡斯尔岛的白堡,是他名下诸多产业中颇为特殊的一处。
是莫斯摩德家族的祖宅。
即使已经进入星际航海时代,它也顽固地保留初代家主建立时的古典风貌,除了安保与电力,其余绝少改造。粗粝的花岗岩堡体历经风雨,坚硬顽固;而花园里则生机勃勃,有玫瑰花圃和修剪整齐的灌木迷宫,在午后的阳光下轮廓分明。
视线延伸,山下的庄园内有属于自家的橄榄园,成片橄榄叶在微风中泛起细浪;
另一侧的缓坡上,葡萄园翠绿的藤蔓整齐排列,正在积蓄着糖分。
这里宁静、古老、自给自足。
是被时光妥善封存的琥珀,与其他地方的合金森林截然不同。
只可惜,他从不打算在此长居。
这里太柔软,只适合修养。
“你从盖亚之心匆匆回来,又在这看了一上午报告。”
一个沙哑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回廊阴影中响起,“她的生命读数波动透着股不祥的衰败味儿。是有什幺先天缺陷,还是……她来自很‘旧’的地方?”
问题尖锐,直刺核心。
林内没有回头。背影在阳光下挺直得像一杆枪,又冷硬得像城堡的岩石。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片刻的沉默后,他开口:“老东西,别多管闲事。”
阴影中传来拐杖叩击石地的笃笃声,缓慢且有节奏。
一个人影从廊柱后踱出,却站定在在光暗的交界处。
那是个中年模样的男子,他并不老。
中年男子的身材原本应该很高大,如今却被赖拐杖的姿势压矮了一截。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遍布狰狞的刀伤和灼伤,毁掉了原本的容貌。
只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是完好的。
此刻,他紧紧盯着林内的侧脸,目光锐利。
他仿佛没听见林内的警告,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我只是好奇,”中年男子的声音像破损的乐器,“值得你动用这幺大的人情,惊动生命科学部那帮子人,就为了一个不健康的宁芙?这不像你,林内。”
林内终于侧过脸。他的眼神落在对方疤痕交错的脸上:我的事,轮不到你置评。”
他的语速很慢:“尤其是关于她——你离她远点,不要跟她交谈。”
他停顿了一下,眸中的寒意更甚:
“你老毛病要是又犯了的话,别怪我执行家法。”
老毛病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中年男子记忆深处布满灰尘和血污的门。
回廊上的空气骤然紧张,连风声似乎都更大了。
他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手背上的疤痕也随之扭曲。
“你还不是家主,轮不到你来处置我,臭小子。”
海风用力穿行廊下。
隔阂厚重无形。
林内最后那句话砸在两人之间。
幽灵先生。
拉莱耶·莫斯摩德,这个名字或许曾经代表着风流与野心。
但如今只剩下疤痕与跛足的男人。
和在海岛上徘徊的幽灵。
拉莱耶介于冷笑与呛咳之间发出声音。
“林内,我的好侄儿,我哥哥还没把鞭子交到你手上。”
他向前倾身,倚着拐杖,“至少现在不行。”
林内没有再看他。刚才的警告已是最终通牒。
不用多费唇舌。
他重新面向大海与庄园。
拉莱耶盯着他背影,胸膛起伏了几下,旧伤隐隐作痛。
也没什幺好说的了。
他用拐杖重重一杵地面。
转身,一步一顿重新退入阴影中。
笃、笃、笃……
拐杖敲击石地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被风声和海浪声吞没。
林内依旧站着,直到声音彻底消失。
他眉宇间蹙起的刻痕并未舒展。
拉莱耶叔叔,是他父亲的弟弟。
才华与锋芒一度耀眼夺目。
如今,却只能在此岛终老一生。
一切皆源于他荒谬的痴恋。
二十年前,宁芙尚不流行。
彼时,主星高层的口味倾向于异域幻想。
妖精应运而生。
设计者将珍奇异兽的形态特征,通过生化技术缝合于人类基底之上。
半人半兽的女妖精风靡一时。
拉莱耶痴迷上的是上一任执政官最珍爱的藏品之一:
一只黑狮。
那妖精拥有夜色般流泻的肤色,行走时星光在她身上闪烁。
融金般的竖瞳猫眼摄人心魄。
她的容貌兼具少女的精致与猫科动物的野性。
上一任执政官常让她佩满黄金、绿松石和赤玉髓,走起路来叮咚作响。
仅在宴会的惊鸿一瞥,拉莱耶便彻底沦陷,如同中了最恶毒的诅咒。
他试遍了所有“体面”的途径:
恳求、开出天文数字的价码、动用家族关系迂回说情、
换来的只是前任执政官的拒绝。
疯狂的欲望最终吞噬了拉莱耶的理智。
他策划了一次愚蠢至极的夜袭,目标直指守卫森严的执政官府邸内苑。
具体过程已湮没,只知结局惨烈:他被府邸卫队重伤,几乎殒命;
而那只他拼死欲夺的黑狮,据说在混乱中被卫队的火力无情射杀。
也有传闻说,她是被前任执政官亲自下令当场处决。
以最残酷的方式碾碎他的妄想,并警示所有心怀不轨者。
莫斯摩德的姓氏保住了拉莱耶的性命,却也成了家族的耻辱烙印。
他拖着残破的身心被放逐至此,再不允许他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