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月光轻轻落在雕花窗栏上,带着薄薄的凉意。
卡维醒来时,只觉得身体轻得可怕。那种折磨了他好几天的、腰侧那股像火烧一样的灼热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凉意。
怎么可能?神性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卡维的手指颤抖着滑过自己的小腹。
太安静了。
曾经那种细微的脉动、像电流一样牵引着灵魂的感觉,全都干干净净地退去。身体恢复成最健康的状态——可卡维反而觉得冷,冷得像被从内里挖走了一块。
他甚至产生错觉:仿佛那里仍有什么在跳动。可掌心复上去,只有平滑、微凉的皮肤。
「不见了……」他喃喃,声音薄得像要断掉。指尖用力到泛白,却摸不到任何答案,「为什么……这么空?」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到身旁熟睡的艾尔海森。
睡袍微敞,露出苍白的侧腰。
而那里——一道猩红的纹路正随着呼吸缓慢搏动,沉重、规律,像把某种代价硬生生压进血肉里。
卡维的呼吸一滞。
记忆回溯般的冲击让他眼前短暂发黑。那天夜里,他翻身难耐时曾短暂感觉到——有什么在体内轻轻移动了一下。极细微,却古老得让人心慌。
原本在他身上的脉动……现在不在了。
「……那是……」他声音颤得不像自己的。
下一刻,身侧传来极轻的动静。
艾尔海森醒了。
他伸手扣住卡维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完全不容抽离。那双碧绿的眼安静地盯着他,冷静、幽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你知道了?」
声音很轻,几乎没有起伏。可扣着他的指节却收紧了一瞬,像在把某种痛压回去。
卡维怔怔看着他,眼眶很快泛红。
「……这是……孩子?」他视线死死黏在那道纹路上,像不敢确认。
「明明应该是我……是我引来的神性……」
他想起自己昨晚睡得那么安稳,而这个人却在默默承受转移过来的撕裂感。这种「被保护的羞耻」与无力感,比身体的痛更让他难受。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碎掉了。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是你替我承受?」
艾尔海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卡维,像在衡量要用多少真相、多少克制,才能把人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扣住卡维后颈,把他拉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
声音低得几乎被夜色吞掉。
「那条道路在你体内启动的瞬间,你就已经被推到极限。」
他停了一下,语调依旧冷,却冷得像在替人挡刀。
「幽径会把一切放大——爱、痛、羞耻、渴望。」
「它最先吞噬的,往往是最真实的人。」
他低下眼,像把结论写进纸面:
「所以我替你承担。」
卡维全身发颤,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手指死死抓着他的睡袍。
「……我知道……可是……那原本是在我里面……」
下一秒,艾尔海森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擡头。
那双眼冷得近乎无情,却深沉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锁进胸腔。
「没错。」
他说。
「是我们的。」
停顿一瞬,像判决落槌:
「就算由我来孕育——卡维,你也别想逃。」
卡维怔怔看着他,眼角很快就泛红,像有什么在那里颤了一下,终于溢出细细的水光。
他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埋回艾尔海森怀里,手指抓着他的肩膀,像怕再被夺走什么。
卡维就靠在艾尔海森怀里,额发轻轻沾着冷汗,呼吸细碎而急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像下定某种决心般,轻轻将手移到艾尔海森的下腹。
那里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微热的皮肤轻轻起伏。
可当卡维的指尖触碰上去时,他明显感觉到艾尔海森的腹肌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那里现在太敏感、太痛了,连最轻微的触碰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但艾尔海森没有推开他。
卡维指尖猛地一颤,下一刻眼泪就这样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在这里吗?」
指尖在起伏间失了准头,不敢再用力。 声音轻得像要碎掉,还带着一点发哑的哭意。
艾尔海森低下头,静静看着他,视线深得几乎要把所有理智都压到粉碎。
他忍着腹中翻涌的潮汐与不适,伸手复住卡维的手背,牢牢将那只发颤的手压在自己腹上。
「嗯。」
短短一个鼻音,却比任何话都更沉重。
「在这里。」
卡维再忍不住了。
他轻轻咬着唇,身体跟着细微地发抖,下一刻就整个扑进艾尔海森怀里,将脸深深埋在他肩上,像要把所有羞耻与痛意都藏进去。
「……我、我也想要……我也想要留住他……」
声音闷得近乎无声,却带着赤裸到几乎残酷的脆弱。
艾尔海森只是静静抱住他,手掌慢慢抚过他背脊。
「他就在这里。」
「卡维,他从头到尾……都还是属于我们的。」
卡维轻轻颤着,眼泪很快就打湿了艾尔海森的肩。
他的指尖仍贴在那平滑的腹上,像在试图感受什么细小的律动。就算什么都还没有,他也用那样几乎虔诚的力道轻轻摩挲着。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慢慢擡头,红着眼看向艾尔海森,声音轻得像要散开。
「……艾尔海森,谢谢你。」
艾尔海森看着他,眼底闪过一瞬很深的情绪。下一刻,他只是俯下头,冷冷地吻住他的唇。
艾尔海森什么都没说,可卡维却懂。
这个吻带着一点血腥味——那是艾尔海森为了压抑神性反噬的剧痛,早已咬破舌尖的味道。
他轻轻闭上眼,任所有的泪水都流进两人紧贴的唇缝。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真正地血肉相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