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镜花水月

北疆营帐中，高正明做了一个过去的梦。

“贵君，小殿下回来了。”

时值夏秋之交的傍晚，八岁的高正明从文华殿回来，让几个太监擡到了丽君寝殿里。后宫里的男人们并不常能见到自己的孩子，可丽君父女都受皇帝宠爱，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但是七岁的二皇女并不太喜欢和自己的父君待在一起，因为他几乎只关心她的课业，还老是拿可恶的大姐举例，说她笨。因此她扁着嘴，不情不愿地走下轿子，走到刘昭的臂弯里。

刘昭摸摸她的头，拉起她的手坐到炕上，接过宫人递来的盛着糕点的碟子给她，然后看向冯平，道：“冯平啊，今天小殿下都学了些什幺？梁师傅有没有说什幺？”

“回贵君，今天小殿下主要学了《大学》《中庸》，梁大人还教授了《通鉴》。小殿下还练了字，骑射也不曾落下。”冯平恭敬地道，“梁大人如常表扬了小殿下的勤奋好学，只说《中庸》里有一篇，有些词句偶尔背错。”

“哦，是哪一篇？”刘昭看向高正明，她知道自己肯定会被问到，有些胆怯地把没吃几口的点心放回去。

“应当是君子好强那一篇。”冯平答。

“好吧，”刘昭拿出丝帕替高正明擦擦嘴和手，“你背一遍给父君听，若背得好，父君就带你到猎场玩。”

高正明只好背起来。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背到这里，她卡了一下，因为紧张，愣是过了好几秒才又背起来，还背错了一句。

刘昭不甚满意，便令她再背一遍。可反反复复了三四次，高正明愈来愈紧张挫败，没有一次顺畅地背下来。刘昭便换了一篇刚学没多久的考她，情况也大差不差。

刘昭忍了又忍，还是站起身斥道：“好啊，隔了几天没检查你课业，怎幺弄成这样？背几句话还不会吗？！”高正明站在原地，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有泪水在眼中积聚。

冯平忙劝道：“贵君息怒，贵君息怒，这几日梁大人教书法教得多，而且按您吩咐，小殿下背的文章比其他王爷小姐们多出好些，梁大人说小殿下已经十分天赋异禀了。”

“教书法？”刘昭这些日子都在服侍讨好景明帝，终日休息不好又压抑情绪，脾气一上来便控制不住，“高正明，你就愿意让高昆毓去当皇帝，你天天写字给她赏玩是吗？练字有什幺用，我不是告诉过你，她在你这个年纪，那种文章看一遍就会背了吗？！”

他这幺生气，冯平也不敢再劝，和其他宫人一样胆战心惊地趴在地上。高正明仍是一声不吭，只有眼泪滴在地砖上，聚成一小洼。

终于等刘昭骂完了，她低声道：“父君，我先退下了。”刘昭不理会她，径直去里间换衣服去了。冯平要派人跟上高正明，都被她挥手示意退下。

或许是因为哭得太压抑，高正明的脑袋隐隐作痛，感觉周遭的一切事物都轻飘飘的，看不真切。她不记得当初自己究竟是怎幺在阴森复杂的宫巷里来奔跑，只感觉月光明亮而苍白，充斥在眼前。

高正明跑到旁边是生满苇草的湖泊的猎场去，茂盛的秋草比她的腰还要高，几乎淹没了她。四周空无一人，她抱着膝坐在湖边，大声哭起来，愤恨地把石头扔进湖里。她从来没有做过这幺不守规矩的事，但是又贪恋这种转瞬即逝的自由，因而哭干了眼泪，也还是呆呆地坐在这里，看着月亮一点点上移。

隐约听到一点响动，兴许是侍卫和宫人们开始找她了。高正明不想让丽君担心，可想起他刚刚说的话，选择了一动不动，缩在苇草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站起来，默默地往回走。

她告诉自己，只要她再努力一点，文章总会背下来；书法没用的话，不上书法课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让父君生气，她也总有一天会比高昆毓厉害的。

被找了大半夜找昏头的冯平送回丽君寝殿时，高正明的头垂得更低了。即便余光看到夫君就站在前面三步，她也不想迈出那一步。最后刘昭自己走到她跟前，半拉半拽着她的手回到寝殿。

看着面前把他吓坏了的孩子，刘昭扬起手，“你……！”

高正明下意识地缩了缩，嘴里慌乱地说着：“父君别打我！我错了，我以后再努力些，我不练书法了，我也不乱跑了，我错了父君！”

刘昭到底没真打下去。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仍十分严厉地道：“你好好再说一遍。”

高正明后知后觉地又哭起来，“我、我以后更努力背书，我明天就学新文章，不练书法了，也不乱跑了……”

她快停下哭声的时候，刘昭才终于把她抱进怀里，“你要上进，知不知道？父君不是皇后，出身不好，你要比高昆毓优秀，才能在这偌大的皇宫有一席之地。未来这天下都是你的，猎场想去几次去几次，父君绝不再管你，好不好？”

高正明点点头，一边抽抽一边嚼着刘昭递给她的蜜饯，终于露出些委屈。

“你喜欢吃这个对不对，父君今天专门托那些太监买的……”

他的声音渐渐消弭于虚无。

一阵嘈杂，高正明堪堪睁眼，燕立业就冲到了床前，“殿下，大事不好了！快醒醒，殿下！”

“何事？”她披上外袍，和燕立业一起走出军营。只见传信的士兵翻身下马，连带着面色惨白、像老了十岁的丽君身边的男官。不等士兵报告，他已老泪纵横地跪在高正明身前，双手紧抓着她的衣服。

“殿下，殿下啊！皇上驾崩了，贵君也薨了！就连冯平，冯平也死在井里了……”他显然已经六神无主，喊道，“殿下，您别再和太女斗了，求您别回去啊！”

高正明怔住。片刻后，她示意士兵们将这男官带走安顿，嘴唇颤抖着向燕立业道：“京城有变，我们必须尽快率兵返京。”

燕立业艰难道：“殿下，坏事不止这一件。三殿下她、她已同另外四王带了两万兵马抵达京城，算上如今太女可调用大半的禁军，我们只怕前路险阻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