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荔认识方衍很久了。
公司去年新来的客户经理，比她大两岁，笑起来有两颗不太明显的虎牙，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侧着头看人，显得格外专注。
他第一次来项目组对接的那天带了整箱奶茶，分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多给了她一杯热的：
"林荔？听说你胃不好是吗？少喝冰的。"
项目组其他人起哄，他也不恼，笑眯眯地回:
"照顾项目负责人是应该的"。
后来合作多了，他就常来她的部门。
送方案、改合同、对接细节，明明可以发邮件的事他总要亲自跑一趟，跑完也不急着走，坐在她工位旁边的空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周末偶尔约她吃饭，说是讨论方案，可吃着吃着就聊到别处去了。
林荔不傻，她知道他在追求她。
方衍这个人，和以前她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像孟嘉晨那样什幺都替她着想却不吭声，也不像那个人那样来势汹汹地撞进她的生活，他慢悠悠的，像一杯温水，捧着久了掌心会热。
同事问她："你到底什幺态度啊？"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方衍某天送她回家的时候，在小区门口停了车，侧过身来看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他的脸上半明半暗，虎牙若隐若现的。
"林荔，"他说，"我下个月可能要去外地分公司待半年。走之前，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
"你要是觉得还不行，我就再等等。但你要是觉得可以试试——"他晃了晃那只手，"你就放上来。"
林荔低头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干净的，温温和和地摊开着，等她做决定。
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指尖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收拢，轻轻握住了她的，只是圈着，像是怕握太紧了会把她吓跑。
"那说好了，"他笑着，虎牙露出来，"等我回来。"
今天是周五，方衍走之前最后一个工作日，项目组约了晚上一起吃饭给他送行，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淮扬菜馆。
林荔下午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桌上放了一杯热美式。
方衍坐在她工位旁边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擡起头来。
"怕你下午犯困，"他晃了晃自己手里那杯，"我的也是美式。"
旁边同事啧了一声，方衍笑着踢了踢那人的椅子腿，然后转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说：
"晚上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林荔笑了一下，没拒绝。
楼下有人送了新的物料样品来，方衍跟着下去帮忙搬。
她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他搬着纸箱往楼里走的背影，肩膀撑起衬衫的布料，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项目组的群消息：
甲方那边今天晚上临时要加一场沟通会，总部的人过来，点名要见策划负责人，不能推。
林荔皱了下眉，打字回过去："今晚？几点？"
"八点，他们公司会议室。对方负责人在总部那边刚开完会赶回来，时间比较紧，就今晚能碰。"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晚饭肯定去不了了，她给方衍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有工作去不了送行宴了。
方衍秒回了一个"没事，你去忙，我改天单独请你"，后面跟了个笑脸。
她换了套正式些的衣服，把下午翻乱的方案重新整理了一遍。
六点半的时候同事把对方分公司地址发过来，她打车过去，路上又翻了一遍方案资料，确认所有细节都没有遗漏。
大楼在江对面，玻璃幕墙很高，夜晚的时候每一层都亮着灯，远远看过去像一座发光的冰塔。
她被带进一间小型会议室，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投影设备和几份打印资料，接待她的人说
: "稍等，负责人会线上接入。"
工作人员帮她连好了视频会议的麦克风和扬声器，临走前那人指了指墙角的摄像头:
"那边会打开画面看现场情况，方便沟通。"
然后就关上了门。
林荔把方案铺开在桌上，低头又过了一遍时间节点表。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之前一直和她邮件对接的那位助理，姓周，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冲她客气地笑了笑，说：
"林小姐久等了，我们谌总那边刚开完上一个会，马上接入。"
他把电脑放在长桌的主位上，连上会议系统，林荔注意到屏幕上是黑屏，没有视频画面。
"谌总那边不开视频，"助理解释了一句，"他那边刚结束会议环境有点乱，语音沟通就可以。"
林荔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毕竟甲方开视频还是不开视频都是对方的自由，她只需要把方案讲清楚就行。
助理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对着麦克风:
"谌总，林小姐到了，可以开始了"。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接通提示音。
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
平稳的、浅浅的，通过电流略微沙哑了一些。
没有人说话，就只有那道呼吸，安安静静地填满了会议室的空气。
林荔盯着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黑的，什幺都看不见，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在屏幕上。
她清了清嗓子，翻开方案的第一页:
“陈总您好，我这边向您汇报方案。”
她讲完第一节的时候，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只有一声，没有别的话，可林荔翻页的手指顿了一瞬。
那个声音隔着一层电流，有些变了形，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还是从她后颈爬了上来。
她皱了眉，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讲。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响了。
方衍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进来，冲旁边的助理点了点头。
助理看到他愣了一下，轻声说：
"你小子怎幺这幺快？"
周助理和方衍有过合作关系，私交甚密，他拜托周助理和林荔见面。
"送行饭我推了，"方衍压着声音说，"她今晚加班我怎幺能不快点过来？"
他自然地走到林荔旁边，弯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来旁听可以吧？不打扰你。"
林荔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补了一句，嘴角带着笑，压得只有她、助理和他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我等我女朋友下班呢。"
助理在旁边闷笑着锤了他一拳，挤眉弄眼地示意他旁边坐。
方衍挨了那一下也没躲，拉开林荔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身体微微侧向她，安安静静地陪着。
林荔被他那句"女朋友"弄得耳根热了一下，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方案，装作没听到。
她继续讲，方衍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
讲完第七页的预算拆分时，林荔停下来喝了口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扬声器里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隔着电流，仍旧是冷淡的，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林小姐旁边的那位。"
助理和方衍同时看向电脑。
林荔握着水杯的手也顿住了，也擡起了头。
"刚才进门的时候，"那个声音说，不紧不慢的，"你说了一句什幺？"
方衍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助理，又看了看林荔。
他不确定线上这位负责人的意思，笑着打圆场："没有没有，我和同事开个玩笑——"
"你说等你女朋友下班。"那个声音打断了他。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助理的表情僵住了，方衍脸上的笑也淡了一些。
林荔坐在那里，水杯慢慢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某种直觉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林荔。"扬声器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隔着电流的微微变形，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几乎能想象他念这两个字的语气——压着、沉着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她攥着方案的纸张，指节泛白。
"你什幺时候交的男朋友？"
这句话问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在工作间隙随口闲聊似的客气。
可林荔听得出来，那下面压着的东西几乎要崩断了。
助理在桌下踢了方衍一脚，示意他别乱接话。
方衍皱着眉看了电脑一眼，又转过来看向林荔，用眼神问她：这人是谁？
林荔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台黑屏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映出她自己有些发白的脸。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接待的人说了一句"那边会打开画面看现场情况"。那枚摄像头就在墙角，小小的，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对面能看到她。
从头到尾，对方看到了一切。
她低头翻方案的样子，她被方衍凑近时耳根泛红的样子，她喝水的样子，她微微蹙眉的样子。
可她却看不见他，只能听到那道隔着电流的声音，熟悉的、陌生的，让她心口发紧却不敢确认的。
"陈总，"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这些是工作以外的事情，不适合在会议上讨论。"
扬声器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声，几乎称不上笑，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凉凉的，落进她耳朵里却像针扎。
"是吗？那贵司在汇报期间随意带人进来，眉来眼去，这就是贵司的态度？这很让我怀疑你们的专业能力。"
林荔整个人都绷紧了，方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直了一些，不再靠着靠背，他的目光在那台电脑和林荔之间来回了几次，但始终没有再开口。
助理在一旁打圆场:“抱歉谌总，这位也是策划的工作人员之一，是我让他来会议室送资料，因此打乱了节奏，下次再也不会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方案我收了，"那个声音漠然开口，"细节下次再碰。辛苦林小姐跑一趟。"
标准的客气话。
可最后那句"林小姐"，尾音微微往下坠了一下，像是把三个字一个一个放稳了才松口的。
助理敲了两下键盘，会议挂断了。
接通提示音消失之后，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方衍站起来，把林荔面前散落的纸张帮她收拢整齐，声音放得轻轻的，不敢说太多：
"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荔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夹，点了点头，经过助理身边的时候，助理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林小姐慢走，这次十分抱歉，是我的原因，忘记了还有监控……"
方衍拍了拍他的肩:“是我的问题，公私不分，这次让你为难了，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电梯下行的时候，方衍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好几次。
"刚才那个人，"他终于开口了，"你们以前认识？"
林荔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十七。
十六。
十五。
十四。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个声音，不太确定。"
方衍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电梯到了。
门打开，大厅的白光照进来，林荔迈步走出去，方衍跟在她身侧，夜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擡手去捋，心情意外烦躁。
【作者有话说:
咖啡哥:扶正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