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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入夜极早,风雪压得天色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一行人沿着天堑边缘继续往北,越走越荒,原本还能看见零星驿站和猎户留下的木牌,后来连那些被雪半埋的痕迹也渐渐消失,只剩下天地苍白,雪落在人的肩头,不像柔软的雪,反倒像某种尸骨燃烬灰埃。
他们傍晚时分才看见山村。
那村子藏在两座雪岭之间,远远望去只有几十户人家,屋顶被厚雪压得低矮,烟囱里没有几家冒烟,村口的木牌已经被风刮得歪斜,上面刻着的字被冰霜糊住,只隐隐看得出一个“岐”字。山道两侧本该有储柴和晒粮的棚子,如今都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瘦得快看不出形状的黄狗趴在墙根,听见人来,也只是擡了擡眼皮,连叫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珩钰裹着厚厚的斗篷,冻得鼻尖发红,踩着雪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也没有人声,只有风卷着碎雪从窄巷里钻出来,打在人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梁渊澄停在村口,目光扫过那几户闭紧的门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北境下雪不稀奇,可若是连年雪灾,村中至少该有互相借火、清路、搬粮的痕迹,可此处像是被人一夜之间抽走了生气,活人还在,却个个缩在屋里,不肯出来,甚至不敢出来。
林欢棠站在他身侧,轻轻拢了拢披风,雪落在她发间,很快被她周身一点不明显的灵息融化成水。她看着村里那些紧闭的窗,忽然笑了一声:“不像是怕雪,倒像是怕人。”
陈婵澜没有反驳,她擡手掐了个诀,指尖一点青光落入雪地,片刻后,光芒顺着村道往里走,像一条细小的活蛇,绕过门槛、井沿、柴堆,最后又无声无息地退回来。她脸色淡了几分,“村里有活人,但气息很弱,许多人饿了很久。”
“饿?”珩钰怔了一下,随即看向四周,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可是这里离北境官道不算远,若真是雪灾,为什幺没有粮队来?”
没有人回答。
几名同行的内门弟子去敲了最近一户人家的门,敲了三遍,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木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枯瘦的老人脸,他看见外头站着这幺多修士,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惧,浑浊的眼珠先往他们身后看,像在确认有没有什幺东西跟着来,随后才颤巍巍地问:“仙人……仙人来做什幺?”
梁渊澄上前一步,语气放得很缓:“我们奉宗盟之命查北境天堑,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也想问问近来村中可有异状。”
那老人一听“天堑”二字,脸色骤然白了,手指抓紧门框,几乎要把那腐朽木头抠下一层皮来,“没有,没有异状,仙人若要住,村尾祠堂空着,只是我们村中无粮无火,招待不起诸位仙人。”
他说得太快,像是生怕多留他们一刻,话音还没落,就想把门关上。
林欢棠在旁边慢悠悠地看着,忽然开口:“老伯,你怕的不是我们吧?”
老人关门的动作一僵。
梁渊澄看了她一眼,林欢棠却像没有察觉,只含笑继续道:“也不是怕天堑。你方才开门第一眼看的不是我们,是我们身后的山路,你怕有人从那里回来。”
老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珩钰被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这也太明显了吧!”
“明显才有问题。”陈婵澜淡淡道,“怕到连仙门都不敢求助,只能说明村里藏着比饥荒更可怕的事。”
他们最后还是去了村尾祠堂落脚。祠堂不大,供桌上积了一层灰,祖宗牌位倒是摆得整齐,只是香火早断了,连香炉里的灰都结成了硬块。同行弟子在外头布下结界,梁渊澄分了些随身辟谷丹和干粮,让人送给村中几户最虚弱的人家,村民隔着门接了,却没有一人出来道谢,像是他们这些仙门中人不是救命稻草,而是另一场灾祸。
入夜后,雪下得更重。
祠堂内燃了火,众人围坐调息,珩钰抱着热水囊,还是有些坐不住,压低声音道:“他们一定知道什幺,但是都不说。”
“人饿到这种程度还不敢下山求粮,说明他们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陈婵澜翻着从村中寻来的旧册子,上面记着岐村过往人口和祭祀日子,她指尖停在半年前的一页,忽然皱眉,“村中原有一百七十六人,现在气息不过五十余。”
珩钰倒吸一口冷气。
梁渊澄的脸色沉了下来,“其余人呢?”
林欢棠靠在柱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似的小石子,闻言轻轻擡眼,“问活人未必问得出来,不如问怕他们的人。”
她说得轻巧,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夜深后,众人各自分散探查。梁渊澄带两名弟子去查看村外雪道,陈婵澜和珩钰往东边几户尚有人气的屋舍去,林欢棠则说自己累了,要在祠堂里歇一歇。梁渊澄显然不信,却没有戳破,只在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不要一个人乱走。”
林欢棠笑着点头,乖得很,“知道了,师兄。”
等人一走,她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她擡手,指尖一点红光落在祠堂供桌前,原本漆黑的地面泛起一层水波似的影。合欢宗不止会情爱之术,最擅长的本就是窥心、幻形、传讯、换影,当年盛棠在宗中时,天下许多风月楼、茶肆、赌坊、酒馆,都不过是她织出来的眼睛。她要知道一个村子的秘密,未必要逼问人,人的嘴会骗人,恐惧不会。
她闭上眼,灵识像细密的丝线一样散出去,顺着村道贴地而行,绕过门缝,钻入火塘,掠过睡梦中人的眉心。
很快,她看见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那是十日前。
村中几个青壮年背着干粮与麻绳,趁夜往北面的天堑去。那时村里还没有完全断粮,众人本是想去看天堑附近有没有被震出来的灵石或药草,若能捡到些东西,便可换粮。可他们回来时,人数少了一半,剩下的人脸色灰白,眼下发青,七窍边都有细细血痕,像是从身体里被什幺东西慢慢渗出来。
最开始只是流鼻血。
后来是耳朵,眼角,口唇。
再后来,一家传一家,照顾他们的人也开始咳血。有人半夜抱着孩子哭着去敲村长家的门,说孩子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村长一开始请了游医,游医没进屋便吐血昏倒,第二日也开始七窍出血。
于是恐惧终于压过了亲缘。
有人提议把染病的人送上山,离村越远越好,活下来的便是命大,活不下来也别怪他们狠心。那一夜,雪下得很大,哭喊声被风雪压在山道里,病人被赶到北坡旧矿洞,洞口被木栅栏和符纸封住,村里人不敢再靠近,只每日远远丢些冻硬的粮饼过去。
后来粮也没了。
再后来,山上也没有声音了。
林欢棠睁开眼。
祠堂里的火还烧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显得她眼底格外冷。
“七窍出血。”她低声念了一遍,唇角微微压下去,“从天堑带回来的病?”
这不像寻常瘟疫。
更像是某种被地脉裂开后放出来的东西,借人的血肉往外爬。
几乎同一时间,东边屋舍里,陈婵澜也得到了答案。
她没有像林欢棠那样绕弯子,而是站在一户人家的窗下,指尖轻轻一弹,一缕淡青色灵光钻入屋中,落在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额头。小女孩原本躲在被子里装睡,下一刻眼神便变得迷蒙,抱着破旧的布娃娃坐起来。
珩钰在旁边看得紧张,小声问:“师姐,这样会不会伤到她?”
“不会。”陈婵澜声音很淡,“只是让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隔着窗纸问:“村里的人去哪了?”
小女孩抱紧娃娃,声音细细的,像梦呓:“去山上了。”
“为什幺去山上?”
“他们流血。”小女孩说到这里,眼泪忽然掉下来,却仍旧像陷在梦里,“阿爹也流血,阿娘说不能让阿爹进屋,阿爹就去山上了。”
珩钰脸色一白。
陈婵澜指尖微顿,继续问:“谁让他们去的?”
“村长。”小女孩喃喃道,“村长说,去过大裂缝的人身上有鬼,鬼会从眼睛里爬出来,碰到谁,谁就死。”
“山上还有活人吗?”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
久到珩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倏的,稚嫩才悠然开口:
“有。”
“晚上会哭。”
风吹过窗缝,屋里的破布娃娃晃了一下,小女孩忽然打了个寒战,像是要醒。陈婵澜擡手收回术法,窗内孩子重新倒回被褥里,呼吸渐渐平稳。
珩钰站在雪里,脸色和灰败的雪融为一体,“师姐,他们把人赶到山上,自己躲在村里等死吗?”
“人到了绝境,什幺事都做得出来。”陈婵澜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嘲弄,“只是如果山上还有活人,这病便不是单纯的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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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们回到祠堂时,梁渊澄也已经回来,雪沾了满肩。他在村外山路上发现了拖拽过的痕迹,只是被连日大雪掩去大半,若非他剑气探路,几乎看不出来。
林欢棠坐在火边,听完几人的话,慢悠悠地把手中木枝丢进火里,“看来大家查到的是同一件事。”
珩钰急得不行:“那我们现在就上山吗?如果还有活人,再拖下去怎幺办?”
梁渊澄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北坡方向被风雪遮得几乎看不清,只有远处山脊像一道趴伏的兽背。
“去。”他说。
陈婵澜收起袖中符纸,“山上若真有传染病,不能贸然靠近,先以净息符护身。”
林欢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笑了一下,“若真是从天堑里带出来的东西,净息符未必有用。”
梁渊澄侧眸看她。
她却像只是随口一说,眉眼轻轻弯起,“不过总要去看看的。毕竟一夜万人陷渊,无人归,若连几个被赶上山的病人都不敢见,东极宗岂不是白挂了这幺多年的正道名头。”
珩钰听得一愣一愣,竟分不清她是在夸还是在骂。
梁渊澄却没有反驳,只将一枚护身玉扣递给她,“拿着。”
林欢棠看了一眼,没接。
梁渊澄无奈央求,“欢棠——”
她指尖微微一顿,最后还是接了过去,低声笑道:“那就谢谢渊澄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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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披风踏雪,趁夜往北坡而去。
村子在他们身后一点点沉入黑暗,屋舍紧闭,火光稀薄,像一群苟延残喘的活物,而前方山路蜿蜒入雪,风声从旧矿洞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竟真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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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这个病毒按在逻辑来说就是以前埋在地底,因为地裂开了,所以现在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