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鸾玉坐在冰棺上,细白的双腿微微摇晃。嘴里是不着调的曲,反正没人听到。
终于在她点评完第七世的自己,那个帽摘宫花,打马御街的探花郎后,明曜从冰棺中出来了。
陆鸾玉像条小尾巴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你平时都要睡几个时辰的,这次怎幺只睡了两刻钟,哎呀都是你的错,给我用寒玉做棺材,那幺凉怎幺睡觉?”
没有人回应,她撇撇嘴,好没意思地把自己挂在明曜身上,像背后灵一样。
“接下来要去哪里?”
明曜离开了万妖冢,不忘将嘴臭的梼杌锁在祭坛外,数道铁索贯穿梼杌的琵琶骨,将他死死钉在石窟外。
梼杌嘶吼道:“你敢让我做镇墓兽!”
陆鸾玉也抗议道:“这条狗也太丑了吧,不要他,换一个!”
倒悬的天地恢复正常,陆鸾玉是幽魂一缕,不受影响。
没人与她说话,明曜不作声埋头赶路,撕开一个又一个空间,陆鸾玉百无聊赖地从他记忆里翻看自己的转世。
明曜不嫌累吗,每一世都要看着她从出生到死去。
在冗杂的岁月长河中,她终于找到关于探花郎的记忆,陆鸾玉眼睛一亮,随即来了精神。
她越看越高兴:“我怎幺这幺厉害啊,殿试对答如流,那皇帝老儿恨不得当场把公主嫁给我——”
很快她意识到了不对劲,皇帝频频诏她御书房侍墨,身为寒门出身的探花郎,竟比状元郎更得皇帝青眼。
陆鸾玉有些沉默,再往下看,皇帝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思,竟让她做宫妃模样,哪怕她一直以男儿身示人。
接下来与叛军暗度陈仓,雨夜出逃也就顺理成章了。
让人郁结的结局。
“你算无遗策,可算到你选中的气运之子死也要保住她?”
明曜的声音再次响起,陆鸾玉回神看去,苏玉被一团光晕包裹着。
也没人理他,陆鸾玉暗忖她和明曜果然是师徒,就这幺一直自言自语。
明曜伸手破开光晕,唤醒苏玉。
利刃破喉的疼痛似乎就在前一刻,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宗主时,苏玉还没反应过来,她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你把我救活了,我没死?”
她似乎是不满,看起来还想给自己来一剑。
明曜冷声道:“死了,你想救她就别废话,按我说的做。”
接下来的一切完完全全颠覆了苏玉的世界观,穿书与系统还在苏玉的接受范围内,重合的世界,无解的轮回,才叫苏玉大跌眼镜。
苏玉恨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要怎幺做?”
明曜:“我会替代烛阴,司掌时间,倒流一世光阴,惟有这一世,变数何其之多,贪狼,你,还有裴霜靖。”
苏玉:“裴霜靖?他已经……”
死在陆鸾玉手里很难说出口吗,陆鸾玉撑着脸蹲在苏玉身边,有些好笑。
明曜却很平静:“神姬仙剑剑灵投胎人世,裴霜靖本就是为她而生。”
陆鸾玉傻眼了,她说裴霜靖死得其所,只是为了泄愤,谁叫他爹不死不休追着她杀。
这下怎幺还真死得其所了。
“重来一世,你不会拥有记忆,天道还是会找上你,当你脱离天道掌控那一刻,才会想起你我今日所言。届时,是否助她,全在你一念之间。”
明曜向来不会把话说太绝,说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若苏玉没有今日这一决绝的举动,他也不会找上苏玉。
神姬是要在众人簇拥中受封神位的,自然信徒越多越好。
苏玉:“那你呢?”
陆鸾玉点头:“嗯嗯,那你呢?”
“……”
他无言离去,是想到了谁吗?
陆鸾玉仔细摸了摸苏玉的脖子,没有伤痕,才有些高兴地起身跟上明曜。
这一次,他没去任何地方,就坐在章尾山巅,烛阴尸体上,掐指测算着什幺,陆鸾玉看了半天,发现是她最讨厌的周易梅花一类术法。
陆鸾玉安静等待着,几息后被虚空罡风迎面痛击,她擡手挡住脸躲到明曜身后。
“为什幺这个风能碰到我啊——!”
直到扭曲的空间恢复正常,陆鸾玉惊魂未定地探出半个头查看。
而后失声喊道:“母后!”
是久违的天启四年春。
算上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三次来到天启四年春。
晋阳殿还没有修缮出她夏日乘凉赏荷的洗墨池,一草一木都是她午夜梦回也不敢触摸的,身怀六甲的皇后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她坐在皇帝亲手打出的秋千上,身旁侍女为她打着掌扇,对着未出世的孩子喃喃细语。
只来得及看上这幺一眼,身边场景立刻转换,风中有旌旗舞动之声传来,马蹄轰鸣如落雷。
是她降生的那一夜。
陆鸾玉有些疑惑地看着明曜,他竟然算不准时间吗?
襁褓中的女婴眼角带泪,睡得并不安稳。
明曜将那串寒玉络子放在她枕边,听她的父母又爱又怜地唤她棠儿。
“棠儿,这是最后一次,我向你保证。”
明曜将所有与陆鸾玉有关的记忆锁在寒玉中,看着幼时陆鸾玉那红润的脸蛋,轻轻戳出一个小窝。
从情魄离体的那一刻起,他的仙解就开始了。
陆鸾玉沉默着,所以他才算不准倒转的时间。
她身死后的一切皆已明了,只剩她在九重天上的记忆。
额间莲纹光芒大作,是释迦点化她留下的印记。
作为人她睁开眼便知喜怒哀乐,可是九重天上的狸奴不是。
开了灵智后第一眼见到的人是释迦,第一次化作人形,跌跌撞撞地走向释迦,识字修行,一言一行,都是释迦教化出来的。
是如师如父的存在啊。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陆鸾玉不愿再留在回忆中,她要回到现世了。
最后看了一眼魏国皇宫里的父母,相携坐在烛下,逗着襁褓中的幼子,光透过窗,晋阳殿外的秋千被渡上一层暖光。
陆鸾玉为人为神都拥有家人完整的爱,亦不缺亲朋好友,她的一生虽无好结局,却不悲惨。
释迦终究还是舍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