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

钟暮瑶缓缓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恨意，也无眷恋。

步临崖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刺痛更甚。他放下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顾虑，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过往种种，皆是我之过错。失忆时的懵懂依赖，恢复记忆后的猜忌伤害，皆非我愿，却桩桩件件，伤你至深。流萤之死，我难辞其咎……我知道，如今说这些，或许已于事无补。”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入她的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但我之心意，从未改变。无论是失忆时，还是此刻。钟暮瑶，我心悦你，只愿你。”

钟暮瑶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幺表情。直到他说完，她才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仿佛看透了世事沧桑的淡然笑容。

步临崖身体微微一僵，心中却因她这触碰而生出一丝卑微的希望。

她擡起眼眸，看着步临崖那带着期盼与痛楚的眼睛，红唇轻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步临崖，你的真心……”

她微微停顿，那双凤眸中似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却只沉淀为一片寂然的虚无。

“……来得太迟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碎裂的光芒，决然转身，红衣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一步步走下山崖，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没有半分留恋。

步临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胸膛的伤口和心中的裂痕一同剧痛起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她原谅了过往，却不再需要他的未来了。

断肠崖一别，步临崖在藏锋门养伤月余。身体的伤口在李复的调理下渐渐愈合，但心口那道名为“悔恨”的伤，却日复一日地溃烂、加深。

他时常独自坐在临崖小筑，望着窗外云海翻腾，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过往的片段——

是她在他失忆时，那双带着霸道与不易察觉温柔的凤眸；是她挥动红莲鞭，傲然立于场中，宣称他是她夫君的张扬；是她在他“遇险”时，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决绝；

是她中毒昏迷前，气若游丝地念出“李复”名字时的托付；

也是她……被他亲手刺穿胸膛时，那难以置信又归于死寂的眼神；更是最后，她指尖轻抚他伤口，淡然说出“来得太迟了”时，那万念俱灰的平静。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恨自己恢复记忆后的猜忌与试探，恨自己受制于蛊毒时的失控，更恨自己那迟来的、在她心死之后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

藏锋门，再也待不下去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仿佛在提醒着他曾经的迷失与过错。同门们恭敬依旧，云无忧师叔虽不再苛责，但眼神中的复杂难以抹去。南宫剑更是每日垂首，愧疚难当，兄弟之间，隔阂已生。

他知道，自己已不再适合担任藏锋门主。他的心，早已不在宗门，而是随着那抹决绝的红影，漂泊无踪。

这一日，他将陆惊鸿与南宫剑唤至主殿。

“惊鸿，南宫。”步临崖看着眼前这两位藏锋门未来的支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自今日起，我便辞去藏锋门主之位。”

“师叔！”

“门主！”

陆惊鸿与南宫剑皆是大惊。

步临崖擡手制止了他们的话，继续道：“惊鸿，你正直聪慧，剑心通明，是继承门主之位的最佳人选。南宫，”他看向满脸悔痛的南宫剑，“你本性不坏，只是易受人蒙蔽，往后需得明辨是非，辅佐惊鸿，守护好藏锋门。”

他将代表门主信物的令牌和藏锋剑郑重地放在陆惊鸿手中。

“师叔，您……要去寻钟宫主吗？”陆惊鸿接过令牌，忍不住问道。

步临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没有否认：“欠她的，总该还。找不到她，我此生难安。”

他没有再多言，对着历代祖师牌位深深一拜，又对陆惊鸿和南宫剑微微颔首，便毅然转身，走出了这座承载了他无数荣耀与枷锁的大殿，走出了藏锋门。

自此，步临崖踏上了漫无目的的追寻之路。

他卸下了正道魁首的光环，洗尽了铅华，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江湖客，踏遍了千山万水。他去过江南水乡，那里曾有他们联手追查线索的足迹；他去过漠北风沙之地，那里是她曾伪装身份随口一提的“故乡”；他甚至再次去了幽冥山脚下，远远望着那曾经囚禁过他、也给予过他短暂温暖的魔宫，却终究没有上前。

他遇见过许多穿红衣的女子，每一次心跳加速地靠近，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望。他不断打听她的消息，有人说在东海之滨见过一抹惊鸿红影，他便立刻乘船出海；有人说在西域雪山有疑似她踪迹，他便冒着风雪攀登。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然而，钟暮瑶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确切的音讯。她仿佛刻意抹去了所有存在的痕迹，不愿再与他，乃至与这江湖，有任何瓜葛。

随着时间的推移，步临崖心中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日渐微弱，而悔恨与思念，却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发酵得愈发浓烈沉重。他常常在醉酒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回应他的，却只有冰冷的回声。

他的鬓角，不知何时，竟悄然生出了几缕华发。

踏遍山河，不见旧人踪。满身风尘，难赎往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