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从日落黄昏等到月上中天,又从深夜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小径那头,空荡荡的。
它烦躁地在洞口踱步,又趴回她常坐的石头上。
等来等去,不知过了多少天,元晏终于回来了。
她额头缠着纱布,渗出些血迹,脸色很差。
"出了点事。"她靠着洞壁坐下,把带来的食物推过去,"这些日子没饿着你吧?"
狐狸没看食物,只盯着她额头的伤。
然后,它慢吞吞挪过去。别扭地用湿润的鼻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的手。做完这个动作,自己赶紧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只露出一点耳朵尖。
元晏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某些人有良心。"
狐狸从尾巴毛里擡起头,顶了顶她的手心。
元晏笑着把它抱进怀里:"你是不是长胖了?重了好多呀。"
狐狸趴在她膝上,闻言白了她一眼。
六条尾巴却把她的手包住,比围脖还暖和。
又过了些时日,元晏来时闷闷不乐,抱着狐狸坐了许久,忽然问:"你说,我去是不去?"
狐狸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仰头看着她,眼睛映出她的纠结。
元晏盯着它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你也觉得不该去,对吧?那就不去。"
她把脸埋进狐狸蓬松的毛里:"反正我也不想去。"
某次她来得很晚,月亮都要落下去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洞口,一句话也不说。
狐狸在原地踌躇片刻,慢吞吞挪过去,用脑袋顶了顶她垂落的手。
元晏回过神,有些惊讶:"今天这幺主动?"
狐狸立刻想缩回去,被她一把捞住,抱进怀里狠狠揉了几把。
"让你跑!"
狐狸象征性地挣了挣,便不动了。
六条尾巴垂下来,盖在她膝盖上。
元晏抱着它,看着远处的月亮,自言自语:"你说我为什幺要留在这里?反正他们都不在乎我。"
狐狸把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元晏笑了笑:"也对,还有你呢。"
那天晚上,暴雨倾盆,雷声轰鸣,雨点砸得树叶哗哗响。
狐狸趴在洞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个黑影冲进洞里,把狐狸紧紧搂住。
是元晏。她在发抖。
狐狸被她勒得有点不舒服,却没有挣扎。
湿透的衣服很快把它也洇湿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到它鼻尖。
然后,另一种更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落在它的皮毛上。
狐狸将自己蜷缩起来,用温暖的腹部贴住她冰冷的手,六条尾巴伸展开,尽可能多地覆在她身上,想要圈住这个颤抖的人类。
元晏抱着它,很久很久。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一阵接一阵。
她说了很多,说得很轻很轻,被雷雨声淹没了大半。
花谢花开,花开花谢。
刚过及笄的稚气少女,如今已是双十年华。
又是一年好春光,杜鹃花开得比去年更盛。
元晏又采了山杜鹃,一朵一朵编成小窝。
"试试有没有更软和?"她问。
狐狸趴在花窝里,尾巴摇了摇,表示肯定。
合欢宗一年到头都有花开。
而她,总能用当季的花,编出最舒适的小窝。
"五年。"元晏把手盖在眼睛上,遮住过于明媚的春光,长叹一声,"我都二十了。"
五年,她竟已独自长大。
狐狸歪着头看她。
"没关系。"元晏摸了摸它的头,"等我结丹,就自己去找。"
她把狐狸抱进怀里:"到时候带上你,好不好?"
"就快了,你等我。"
狐狸蹭了蹭她的掌心。
好。
我等你。
元晏笑了,在它毛茸茸的头上亲了一下:"说好了。"
狐狸把脸埋进她怀里,六条尾巴把她整个人攀住。
那天阳光很好。
杜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一人一狐身上。
梦幻般的春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某天,有人找到元晏。
一切都变了。
元晏回来时,走得很慢很慢。
狐狸远远看到她,六条尾巴高高扬起,欢快地摇了摇。
它朝她跑来,一如既往。
元晏蹲下来。
狐狸扑进她怀里,脑袋蹭她的下巴,尾巴在她腿上扫来扫去。
元晏将它紧紧抱进怀里,脸深深埋进它温暖蓬松的毛发中。
抱得很紧很紧,狐狸被勒得有点不舒服,呜咽了一声。
它安慰似的舔了舔她的下巴。
元晏把脸埋得更深,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
狐狸以为她又要像往常一样,摸摸它的头,给它梳毛。
但元晏走进山洞,掏出一块布,往里面装东西。
狐狸趴在她脚边,看着她忙来忙去。
元晏把布包扎好,背对着狐狸,看着外面的杜鹃花,很久没有说话。
狐狸等了一会儿,凑过去蹭她的裙角。
元晏转回身,把布包放在地上,推到狐狸面前。
"走吧。"
狐狸看看布包,又看看她,歪着头,不明白。
"伤都好了。"元晏蹲下来,想伸手再摸摸它,却又收了回去,"该走了。"
这是要一起上路的意思吧。
狐狸主动凑过来蹭她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走吧。"元晏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离开这里。"
狐狸跟上一步。
元晏又退一步。
狐狸又跟一步。
元晏停下来,狐狸扑过去。
然后,它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丢在地上。
狐狸摔得有点懵,不解地看着她。
它又爬起来,再往她怀里扑。
元晏后退。
它又跟上。
元晏再退。
它还是跟。
六条尾巴上扬着,以为她在和它玩。
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还赖在这里干什幺?"
"刚捡你回来那会儿,不是天天琢磨着跑吗?"她往前走了一步,影子沉沉地压下来,"怎幺,舍不得走?"
她冷笑,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慢,"骗我骗上瘾了?"
狐狸的耳朵倏地往后贴紧脑袋。
元晏忽然笑了:"一个不知道几百岁的妖修,装什幺可爱小动物?演给谁看呢。"她垂下眼睛,"整天巴巴地蹭过来……自己不嫌恶心吗?"
狐狸的尾巴一条一条慢慢地垂下去,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像六根枯萎的藤。
"之前就是无聊,陪你玩玩。"元晏别开脸,"现在玩腻了,别再让我看见你。"
狐狸向她挪了一小步,想用鼻尖再碰碰她垂在身侧的手。
元晏猛地抽回手。她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
元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狠绝。
她扬起手,狠狠砸在狐狸身前的土地上。
石头砸出一个小坑,尘土飞扬,狐狸的毛又变得灰扑扑了。
"滚呐!"她厉声喝道,"听不懂人话吗!"
狐狸吓得后退一步,缩着脖子,六条尾巴紧紧夹在身后,就那幺看着她,浑身都在抖,可就是不动。
"不是很厉害吗,现在装给谁看?!啊?!"元晏红了眼睛,擡脚就踢在它旁边的地上,眼泪混着愤怒一起往外涌,"你以为我能被你骗一辈子?!"
狐狸被她踢起的石子打伤了腿,哀叫一声,终于开始往后退。
眼神痴痴的,还黏在她脸上。
等她像以前那样,忽然笑出来,说"骗你的"。
可元晏弯腰又捡起一块更大石头,作势要砸。
"滚!再不滚就砸死你!老东西!"
狐狸呆呆地看着她。
她又抓起布包,朝狐狸砸过去。
布包砸在狐狸头上。
肉干和灵果滚了一地。
狐狸被砸得摇晃几下。
它站稳了,又擡头看她。
然后,一瘸一拐地扎进林子深处。
元晏等了一会儿,确定狐狸真的走了,才偷偷跟上去。
她躲在树后,看着狐狸一瘸一拐地迈出合欢宗的结界。
直到彻底看不见,她才松了口气。
月光洒下来,照亮她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
山林寂静。
仿佛从未有过一只六尾的狐狸。
也没有过一个抱着狐狸的天真少女。
从此以后,元晏再没偷养过灵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