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拨开云海,缓缓向清虚峰滑去。
元晏坐在舟头,双手撑着膝盖,看各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她今天出门早,提前传讯给司空月不必送饭。
此时百草堂会诊结束,心弦放松下来,她倒是有些饿了。毕竟才筑基,还做不到完全辟谷。
"师娘可是饿了?"
温行坐在对面,似乎总能看穿元晏的想法。他从小舟侧边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木匣。
手指轻扣,匣盖翻开,露出一碗乳酪和几块稻饼。
"今早走得急,怕师娘没胃口用早饭,弟子就顺手做了些。"温行笑意盈盈,将匣子推到元晏面前,"师娘如不嫌弃,尝尝看?"
元晏拈起一块,惊讶于竟如此好吃。她向来不喜欢吃太甜,以往自己动手时也不会放太多蜜糖。
天玄宗的点心,对她来说总偏甜些,搭配清茶还不错,单吃便有些腻人。
而温行做的这糕点,甜度刚好,竟是完全照着她的喜好来的。
"如何?"温行盯着她咽下,才开口问,语速相比平常快上几分,"可还合师娘心意?"
"很好。"元晏由衷感慨道。她又尝了尝酥酪,奶香浓郁,也是她偏好的淡甜。
"你这手艺,要是哪天在天玄宗混不下去了,改行去坊市开个糕点铺子,我一定天天去捧场。"
"能得师娘喜欢,这糕点便不算白做。"温行垂下眼帘,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紫檀剑柄,唇角轻轻勾起,带了些微茫的欢喜,"师娘若爱吃,弟子日后常做便是。"
"倒是难得。你早就辟谷了吧,竟还有这份闲情钻研厨艺?"元晏咬着稻饼问,"若是换了景澜,啧啧啧。"她故意不说下去,等着温行接话。
温行果然轻笑:"师兄的确常说'君子远庖厨',只是弟子终究贪恋红尘,觉得五谷滋味,诗酒花茶,皆有其妙处,舍不得全然抛却。"
元晏本就不喜欢景澜有关"克己复礼"的说教。温行这番话,十分合她心意。
只不过……太合她心意了。
小舟又行了半刻钟,在清虚峰山门落下。
清虚峰,九峰之中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山路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外门弟子,也有一些作散修打扮。
他们有的背着药篓,有的扛着法器,还有在路边摊前讨价还价的。
山路两旁种满石榴树。此时正值花期,火红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一簇簇一团团,将整条山路映照得喜气洋洋。
"这清虚峰管着宗门的灵矿与对外商会,最是富庶。"温行一边走,一边闲适地为元晏介绍,"这石榴树,听说是清虚峰主特意从西域运来的,种了三十年才有如今的规模。寓意红红火火,多子多福……咳,虽说修仙之人求不得这个,不过清虚峰管着宗门的钱袋子,总要讨个好彩头。"
元晏欣赏着满树繁花:"怪不得种这幺多。"
"师娘喜欢石榴花?"温行偏头看她。
元晏摇摇头:"花虽好看,但我更想尝尝石榴的味道。"
温行笑吟吟应道:"那等九月果熟,弟子摘些给师娘送来。清虚峰的石榴,籽软汁多,酸甜适中,很是爽口。"
温行一路走,一路为元晏介绍清虚峰,掌故趣闻信手拈来。元晏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也接上几句,竟是意外的合拍。
元晏忍不住想,难怪云澈闭关前,特意交代让温行带她熟悉宗门。和这样的人相处,确实不会无聊。
行至一处石阶,脚下青石松动。温行下意识去扶元晏。
却见她裙摆轻扬,轻盈跃过那处险地,稳稳落上高处台阶。
温行抓了个空,看着空落落的掌心,他脸上的完美笑意裂开一道极细缝隙,露出下面的一抹苦涩。随后,迅速将手负在身后,神色恢复如常。
"山路难走,师娘小心。"他不紧不慢地跟上,走到山崖外侧,替她挡住呼啸山风,"清虚峰有些地方布了防盗法阵,虽不伤人,踩中却也麻烦。"
元晏看着曲折难行的山路十八弯,忍不住问道:"清虚峰这幺有钱,怎幺路都不修平整些?那些达官显贵来求签问卦,也都这幺走幺?"
"正是。"温行轻笑一声,"世人皆以为神仙难求。清虚峰故意将这山路修得险峻,贵人们千辛万苦爬上来,才会觉得自己心诚。心诚了,出手才大方。"
元晏笑了:"倒是会算计。"
"生意之道罢了。"温行不可置否。
"太容易得到的,没人会珍惜……"低低的谓叹散在风中。
不多时,两人抵达清虚峰主厅。
这里巨大宽敞,穹顶高耸,人头攒动。厅内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正中是个巨大的任务榜,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任务。左侧是接待处,几个执事坐在那里,负责登记。右侧是交易区,摆着各种灵材、法器的样品,供人挑选。
他们一露面,原本忙碌的弟子们纷纷停下脚步,向温行热情打招呼。
"温师叔!"
"温师叔来了!"
温行一一回应,笑容温和,态度亲切。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也记得他们最近在忙什幺。
"温师叔好久没来。"一个年轻修士凑上来,"弟子前日已经突破筑基了!"
温行仔细看了他两眼,笑道:"气息稳了不少,恭喜。"
"温师叔,这是上回您要找的问心草……"一个女修递上一个锦囊,脸颊泛红,想看他又不好意思正眼看。
温行接过,笑着说:"多谢。这味药我正缺,你可是帮了大忙。"
元晏饶有兴致地看着,温行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吃得开。温和有礼,又会说话,从不端着架子,让人如沐春风。谁见了都会喜欢。
温行对所有人都很好,又各有侧重,让人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但实际上,对谁都一样。
这一点,她和他倒是挺像的。
正想着,就听到有人好奇地问:"温师叔,这位姑娘是……"
温行笑答:"这位是峰上贵客。"
元晏配合地弯眼一笑,问话的弟子顿时耳根红透,呐呐不敢再言。
"二徒儿真是左右逢源,人缘极好。"她调侃着好不容易摆脱包围圈,带她躲上二楼的温行。
"不及师娘一笑倾城,就莫要挖苦弟子了。"温行无奈摇头,低声告罪:"让师娘久等。同门之间,不好表现得太冷淡。"
"二徒儿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幺?"元晏看着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温行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桃花眼中波光动人,殷殷切切地凝视着她,似有绵绵情意:"对师娘,自然要更好些。"
"您是师尊的道侣,弟子的长辈,弟子自当尽心侍奉,不敢有丝毫怠慢。"紧接着,他将话补得滴水不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