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论道

四月末,立夏已过。

纵使无渊峰高处不胜寒,也挡不住四季轮转。

院外那片桃花林,极盛之后便是凋零。风一吹,卷起香雪几许。

元晏在廊下铺了软垫,斜倚着望那飘进院内的残红发呆。

年轻修士路仁被关在戒律堂,嘴比死鸭子还硬。

元晏对此倒不意外。路仁不过是个练气期的小卒子,若是招了,天玄宗顶多废他修为逐出师门;可若是背叛了幕后那位,怕是连魂魄都保不住。

两害相权取其轻,咬死不松口才是活路。

元晏去过几次离火峰,远远看过几回剑冢,听听弟子们闲聊。但除了和祁缨他们说说话,能探听到的情报终究有限。

于是,她便常和温行一起去烛山峰。

温行的药童们起初还拘谨,毕竟她是云澈剑尊的道侣,身份尊贵,他们不敢造次。后来见她随和,便也敢凑过来说话。

元晏常在药庐看药童炼丹,或者由温行陪着去百草堂看看容长老。偶尔撞到司空月或终阳,便和他们聊一聊今日学习的药理。

她学东西快,触类旁通,虽然总认不清灵草,但她擅长记住药性和功效,然后用推理来弥补辨识不足。

有时提出的问题,连温行都要愣一下。

"师娘若是专修炼丹,成就必定不凡。"温行曾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元晏只笑笑:"贪多嚼不烂。"

她对炼丹没太多兴趣,只是学点以防万一,多一些知识总没坏处。

她兴致起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她又回到云澈小院晒太阳。

日子变得有些清闲。

温行倒是来得很勤。

"师娘,尝尝这个。"

今日的温行没戴长老玉冠,只用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端的是风流蕴藉。

他在元晏对面坐下,为她斟酒:"这是采了月前的桃花酿的,埋在寒潭下激了大半月,去燥气,留清香。最适合现在喝。"

元晏端起酒盏,浅尝辄止。

"好酒。"她随口赞道。

温行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光,专注地看着她。只一眼,他便知道,她并不喜欢。

他眸光微黯,只给自己斟满,独酌好几杯。

元晏见他喝得落寞,便也配合喝上几口,算是陪他共饮。

合欢宗弟子大都不精于杀伐征战,但在品味世间风雅上,却是行家。元晏随口点评,温行与她对酌,吟风弄月,倒也不会冷场。

酒过三巡,温行双颊泛起红晕。

一双桃花眼含了水,在醉意的映衬下越发迷离动人:"美酒佳人,若配上飞花剑影,定是绝景。"

元晏靠在软垫上,眼皮都没擡:"累得慌。"

"是弟子孟浪。"温行从善如流,立刻转换话题:"若是师娘觉得闷,弟子给您讲讲在东海游历时,见过的鲛人织绡?"

元晏的确感兴趣:"讲。"

温行便真的讲了起来。他口才极好,将海外奇谈讲得绘声绘色。

元晏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两句嘴问些细节,温行都一一回答,两人一个讲一个听,时间过得飞快。

元晏听着听着,不得不承认,这人若不修仙,去茶楼当个说书先生,怕是也能名扬天下。

只是,小白很久没来了。

以前隔三差五就来找她撒娇卖萌,现在却连影子都看不到。

还有仙鹤灵归,也不知现在何处。

元晏有些想念它们,随手折好一只纸鹤,送往景澜处。

不多久,景澜的回讯到了,言简意赅:"明日辰时,凌云峰解经。灵照、灵归可随行。"

元晏还没去过凌云峰,正好借这个机会去看看,顺便见见小白和灵归。

她收起纸条,对温行道:"明日我去听景澜讲经,二徒儿自便吧。"

温行斟酒的手一顿,酒液溅出几滴。

他很快恢复常态,笑得有些勉强:"师娘想那只猫了?"

"有点。"元晏坦然承认,"它挺可爱的。"

"动物随性,想来时便来,想走时便走。"温行继续为她斟酒,"师娘若喜欢,弟子可以去寻只更温顺的灵宠……"

"不用。"元晏打断他,"我不养灵宠。"

温行一怔,随即垂眸,笑得有些苦涩:"也是,师娘不喜束缚,养灵宠确实麻烦。只是……师兄讲经向来枯燥,师娘若听得乏了,随时回来便是,弟子这儿有好茶候着。"

元晏没有回应,只是执杯小抿一口,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温行也识趣地不再多言,默默饮酒。

第二日一早,景澜便来了无渊峰,带着灵归和小白。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法袍,头戴玉冠,腰缠金带,整个人庄严肃穆,不可侵犯。

见元晏开门,他擡手行礼。

"师娘早。"

元晏笑道:"劳烦大徒儿跑一趟。"

小白见到元晏,立刻扑过来。

元晏抱起小白,揉着它软乎乎的耳朵:"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怎幺都不来找我?"

一旁的灵归作为仙鹤,稍微矜持一些。见元晏走近,方才优雅地低下脖颈,任由她摸了摸它头顶细羽。

元晏摸够了,翩然跃上。

仙鹤展翅,掠过桃林。

景澜御剑飞行,在她身侧。

元晏看着下方云海翻涌,山峦起伏,忽然想起上次这样乘鹤而行,身边御剑飞行的还是素离。

自从那天素离被接回本家,至今音讯全无。到底是大家族,元晏猜测多半是在家静思己过。

既是家事,她也不好过多询问。只是心里到底有些挂念。

两人一路无话,直至凌云峰。

凌云峰是天玄宗主峰。主殿金顶熠熠生辉,庄严恢弘。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数十名新入门弟子身着统一白色道袍,这里是他们开始内门修行的地方。

讲学之处在主殿东侧,堂宇轩敞,幽雅之致。

正前方设一讲台,台下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席垫。

此刻已有弟子陆续入内,有老有少,皆是腰背挺直,跪坐于席上。

景澜安排元晏在一道竹帘后落座。帘边不仅备了矮几与软垫,还贴心地置上茶点与笔墨。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景澜高坐讲台之上,声音清越冷冽,不需通过灵力扩音,也能清晰地传遍各个角落。

元晏听得直摇头。

又是这套,人心危险,道心微妙,所以要精一不二,执守中正。

可人如果连七情六欲都没了,活着还有什幺意思?就像云澈的无情道,真修成不死不灭的神仙,怕是也不快活。

她越听越不顺耳,随手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圣人不禁欲,而导之以节。若强灭之,是曰逆天理。"

景澜在台上继续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元晏在竹简上接着写:"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意思是,你天天喊着礼教礼教,难道就是指玉帛这种形式吗?礼在心中,不在这些条条框框里。若是只知道遵守形式,而不知道礼的真谛,那和傀儡有什幺区别?

她越写越起劲,笔下龙飞凤舞,追着景澜的每一句话反驳。

写完,她看着满篇墨宝,满意地勾起嘴角。

若是景澜看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怕是要气得脸色发青。

就在这时,膝头忽然一轻。

原来窗外飞来只长尾山雀。

这鸟儿胆子极大,竟停在窗棂上,冲着屋里叽叽喳喳。

小白毕竟是猫,哪里受得了这个?

捕猎的天性瞬间被激发,后腿一蹬窜出窗户,追着那鸟儿往外去了。

"小白!"元晏低呼,同时偷偷看了眼帘外。

景澜正讲到关键处,双目微阖,神情庄严。

台下弟子听得懵懵懂懂,却如痴如醉,仿佛能从中感悟出什幺天地真理。

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

好机会。

元晏把笔一扔,猫着腰从侧门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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