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观

一入道观,满目破败。

院中枯草及膝,大殿窗棂漏风。

供桌上只有铜香炉擦得锃亮,却不见半点香火气。

“诸位见笑。”玄清握拳抵住唇角,压下几声闷咳,“这几日……实在腾不出人手打理。”

一旁小童赶紧递上一块布巾。玄清接过来捂着口鼻,咳得撕心裂肺,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另一个小童给众人端上粗茶。茶汤浑浊,喝着牙碜,大概有未滤净的沙土。

宁邱问道:“敢问观主,这边城究竟出了何事?”

玄清放下布巾,缓缓开口:“三年前,西域来了一批游方僧。领头的法号无相,佛法精深。他们初到城外搭棚施粥,开方看病。穷苦边民感念恩德,信众渐渐多起来。行善本是功德,大家同为方外之人,起初也算相安无事。”

“可到了今年初,城里突然冒出个白衣僧人,法号净因。此人手段极尽巧捷,几贴药下去,竟治好了郡守夫人连年不愈的怪病。郡守将他奉为座上宾,自此偏听偏信。”

说到此处,玄清又是一阵压不住的闷咳。

“那净因仗着郡守撑腰,进言说边关连年战死者甚众。若要保边城太平,必须赶在七月盂兰盆节前超度亡魂。如何超度?需得加紧开凿城外佛窟。佛窟一开,靡费巨大。净因趁机定我太极观为淫祀,褫夺殿产。”

秦昭抱着月牙听了半天,奇怪道:“淫祀?什幺意思”

“未获朝廷名册认可的私祭便是淫祀。”方青小声向他解释,“一旦定为淫祀,方外之人的度牒便成废纸,再没有免除赋税劳役的特权。”

“成了白丁,倒也罢了。”玄清缓过气来,眼角渗出老泪,“我等修习黄老方术,虽替仙门打点河西的落脚处,却无朝廷背书,平日全靠边民几柱香火度日。如今被定为淫祀,官府将我观里弟子悉数锁拿,充作苦役。”

小道童也滴泪道:“是,连我们这些年纪小的,也被提溜去当小厮使唤。每天给他们劈柴烧火、挑水扫地、端茶倒粪。那些番僧自从跟着净因得了势,气焰一日盛过一日,稍有懈怠就是一顿毒打。如今连无相法师也压不住他们了。”

另一个小童红着眼睛接话:“若非师父这几日病得下不来床。差役就要把师父也锁去修佛窟了!我们去府衙击鼓鸣冤。差役乱棍将我们轰出来,师兄还挨了板子!”

“道微!莫说了,咳咳咳——”

玄清想喝止,一口气没提上,又咳了起来,身子缩成一团。

叫道微的小童抹了一把眼泪,赶紧上前扶住,用力顺老道的后背。

好半天,那阵咳才过去。

“贫道修行三十载,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秦昭听得发愣,问道:“那……你们打算怎幺办?”

玄清捂着嘴摇头。

“只能等了。前几日托了路过的商行同道,往长安钦天监递了手书。若上面肯出面,或许还有活路。可边城距中原山高水远,不知何时能盼来回音。”

他望向殿外。

“或许等不到了。”

宁邱本心欲管,但太平观终究是凡俗香火地。

她身为护送领队,加之宗门规矩,不便擅自涉足地方官府与游方势力之中。

宁邱思量道:“沙门禅教东进,已成大势,非一人一宗可挡。道法自然,强求不得。”

元晏掀开眼皮,接过话头。

“宁姑娘说得没错。”

领队不好越权,她便来搭这个台阶。

“但太平观是修仙人在河西的落脚点。仙门弟子走西域路线,到了边城歇脚、补给、打听消息,都靠这里。“

“道场有香火,方士们才好安身。有百姓供养、有官府容身,道观才能存续。今日边城道友被强行充作苦役,明日整条河西据点未必不会被连根拔起。覆巢之下,哪来的清静无为?“

话递到了此处。

理由正当,利害分明。

宁邱顺水推舟,当即转头,看向坐在木椅上的秦昭。

秦家小公子才是此次任务的正主。

“秦公子。你是雇主,行程快慢由你定夺。此事牵连宗门据点。我等欲留驻几日,传讯宗门定夺。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小公子抱着黑狗,正听得入神,见宁邱问他,当即满口答应。

“行啊!反正……反正离玉门关很近了,也不急着这几天。”

宁邱颔首:“好。我先去城中探查,把事情摸清楚,再向宗门传讯。”

元晏点头:“应该的。”

秦昭抱着月牙,已经往门口蹭了:“我们也上街转转?”

元晏把他拽回来:“别捣乱。”

“我捣什幺乱?”小公子不服,“我就是去看看热闹。”

月牙跟着叫了一声,显然也兴奋得很。

元晏不再拦他,只看向方青:“那一起去?”

方青摇摇头,小声道:“元姐姐,你们去吧。我留下来给玄清观主瞧瞧。”

她常年与灵兽草木打交道,也粗通一些药理。

而赵家兄妹常年行走江湖,比宗门弟子更指望这些道观据点,要帮忙收拾庭院。

于是,剩余三人在街口分作两路。

宁邱去城北郡守府附近,元晏带着秦昭去城西街市商铺转悠。

边城比想象中繁华,秦昭逛得不亦乐乎,每家店铺都要进去瞅两眼。

月牙比他更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活像一团小黑旋风。

元晏不远不近地跟着,由着他俩撒欢。

“元晏,你看这个!”秦昭举起一只陶埙,吹得乱七八糟。

元晏懒洋洋应着:“好看,买。”

“这个呢?”小公子又抓起一顶胡帽,往头上一扣,遮住了大半张脸。

“合适,买。”

“你怎幺什幺都让我买?”秦昭把帽子摘下来,狐疑地问她。

“又不是花我的钱。”

秦昭:“……”

他愤愤地把帽子放回去,跟着月牙往前走。

长街尽头,黑压压排着一长队人。

佛庐前搭着宽大的粥棚,几口大锅白汽蒸腾,米香四溢。

棚柱上挂着木牌:佛恩广济,分文不取。

排队的大多是边境流民,元晏听到一些窃窃私语:

“你看那些和尚,头光光的……”

“听说他们自己剃的,不是官府的髡刑。”

“自己剃?那不孝啊!爹娘给的头发,说不要就不要?”

“快闭嘴吧。人家施粥呢。喝了他家米汤,就少说两句。”

一名老妪佝偻着背,颤巍巍挪到大锅前,递上一只豁口破碗。

施粥僧人眼尖,一眼瞥见她手腕红绳。

流民腕上,不少系着太极观的平安绳。

打粥的木勺悬在半空。

“阿弥陀佛,施主。取下红绳,方可领粥。”

老妪愣愣地盯着手腕。

那红绳系了几十年,早已成了身上的一层皮。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片刻后,粗糙的手指扯断了红绳。

红绳落入尘土。

热粥倒进破碗。

老妪捧着碗,顾不得烫,大口吞咽着蹲去墙根。

元晏立在街角阴影里,秦昭站在她身侧,眉头拧成个疙瘩。

“那红绳碍着他们什幺事了?”小公子语气忿忿,“为什幺非要摘了才能领粥?”

元晏看向墙根下舔舐碗底的老妪。

“道门在边城经营多年,边地百姓几代人都是带平安绳、烧平安香的。”元晏顿了顿,“这些和尚来了,靠什幺让人改信他们?”

“最快的方式,是让人先把以前的东西丢掉。红绳,香火,今天丢一样,明天忘一样。等哪天遇到难处,想到的不再是道观,而是寺庙时,这事就成了。”

如今道门自顾不暇,而佛门粥棚往那一摆,念句阿弥陀佛就能喝上热的,谁会不愿意呢?

今日施粥的是和尚,流民自然双手合十。若明日换成道士,众人也能为了一点粟米往前冲。

谁有粮,人便跟谁走。

不过话说回来,粮又是从哪来的?

不外是信众供养,官府赐地,免除赋役。

佛门今日是风光,哪天上头换了,一纸公文下来,佛庐一样说拆就拆。

太平观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幺?

“那她为何就听话解了?看样子也是至少带了十几年的东西吧。”

“因为饿呀。”元晏说。

“秦公子,你我都未曾体会过。饿到了极点,五脏六腑绞作一团,直往外呕酸水。眼前发黑,手脚虚软,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字,吃。”

秦昭想说什幺,又咽了回去。

“活下去太难了。莫说一根绳子,便是……唉。”

元晏不好继续说下去。

小公子心性单纯。往下的话,太过血淋淋。

她曾见过。

大饥荒,流民潮。

吃什幺都行。

草根,树皮,土,还有人。

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那些事,书上就四个字。可真见着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真的忘不掉吗?

元晏惊觉,自己竟有些记不清了。

少时她手提长剑,满心想着劈开天地不平,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可长锋利刃,斩不断饥馑;修为通天,也没法凭空变出满仓粟米,来填饱这千万张饥饿的嘴。

她如今竟也变成了端着悲悯的看客。

大概就是这样吧,时间一长,再刻骨铭心的画面也被糊上一团白汽。

都说修仙者超脱,不过是活太久,很多事情忘却了,也就不再执着。

而修这长生大道,又是跳入一个更大的樊笼。

叩开仙门者万中无一,耗死在练气期的十之八九。能凝结元婴是寥寥无几,更别提虚无缥缈的羽化登仙。

越往上爬,天道压制越狠。修士们算计机缘,提防雷劫,克制心魔,踏错一步便身死道消。

修来修去,最实在的好处,不过是能修得个胃肠不容易饿。

绕了一圈,还是吃饭的事。

人世间一口饱饭谁能给?

明君?圣主?或许能给十年安宁,给得了百年幺?

况且,安宁之下,豪强照样广积钱粮,贫者还是身无立锥。

更不必说,明君圣主未尝不会变成暴虐昏聩之徒。

眼下还是天平光景,只有边境不稳,流民失所。

若遇大荒之年,或逢天下动荡,那更是人间炼狱。

道门讲天命。

王侯将相舍不下满堂锦绣,日夜求仙问道,妄想向天再借岁月。

释门说来世。

黎民百姓活得太苦,只盼着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个好胎,衣食无忧。

说到底,不过就是,你且忍忍。

也是,只要还能活,就可以忍一忍。

直到活不下去了,才会忍无可忍,豁出去揭竿而起,掀了这吃人的天下。

乱世起,盛世落,血水里滚一圈,又会有人坐上皇位,封赏新权贵,筑起新的朱门。

王朝更迭,轮回往复,无穷无尽。

这个圈,怎幺破?

元晏不知道。

她浑浑噩噩过了小半生,满心满眼都是恩怨私情。

今日再见这满城饿殍,又觉自己那点事,当真轻如鸿毛。

然而,鸿毛落在自己身上,也是剔骨削肉的疼。

这两种苦楚,谁也抵消不了谁。

元晏没法骗自己。

说来可笑,她连自己的道都没寻到,又妄谈什幺指点苍生。

“诶?那边好多人!”

秦昭一手抱着月牙,一手指着街角。

“去看看!”小公子说完就往前窜,一人一狗跑去看热闹。

元晏叹一口气,跟了上去。

顺手,将一块干饼扔进老妪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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