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追逐巨狼时,日光渐移,草原上的冷风更为凶猛。冯云景整个人开始变得冷沉,她抖着声音,“我们回去吧。”
点醒了有些沉湎的舒伦,他扶着冯云景站起。自己的那匹马不知逃到何处,冯云景四顾,连猎场的影子都没看到。满身的污泥加上舒伦,肯定不能同骑,只好靠双腿走回去了。
舒伦亦发现了天气的变换,不过他熟知附近的地形,对冯云景道,“我们可以在牧民留下的毡房暂时落脚。”
走过缓丘,冯云景才看见舒伦口中的毡房,广阔的草原中,陡然显现一个小小的圆房。
舒伦向她解释,这类毡房,通常是牧民留给迷路的人暂时栖身,如果运气好,还会碰见可以用的井。
走近了,年久失修的破洞依稀可见,舒伦打开门,冯云景随之进入,里面的陈设均已布满陈灰。舒伦用袖子擦了擦一张凳子,搬到她身边,“坐吧。”
漂浮的灰尘惹的冯云景打了好几个喷嚏,有些狼狈的样子逗得舒伦刚想笑,却呛了一口灰,亦是嗽声不绝。
“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井。”舒伦好容易止住,往外走去。她也消停下来,瞪着浑身的泥巴,开始试着弄下来。
不消一会儿,舒伦提来一大桶水,“这水许久未曾取了,不可直接喝,用来清理正好。”
“多谢少主,正是我要的。”冯云景赶紧洗了洗手,方才去掉那股黏腻不适的感觉。平白一声巨响,二人皆惊诧,舒伦走出去查看,“下雨了。”
拾起地上残破的木板,勉强堵住了几块破洞,给二人腾出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雷声过后,天色晦暗,不久,大雨倾盆而下,雨声如珠玉点点清脆。
看来天也要暂留他们,冯云景继续清理身上的泥块。倏然,一道白光于二人中间闪过,冯云景不由得躲开,舒伦亦是有些愣神。
闪电之光属实诡异,接着,狂风呼啸,整个毡房遥遥欲坠,一块木板支撑不住,被吹落。顿时风雨席卷,舒伦拾起那块木板,想要挡住缺口,可狂风暴雨中,冯云景看到了极神幻的一幕。
如墨团的乌云中间,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七彩光芒仿佛古书里通往天际的仙梯,冯云景忍着雨水侵扰,睁大眼睛。
因而更看清了虹彩,一股莫名的勇气自心底升起,无声召唤她前去。
她彻底被迷住了心智,从舒伦背后绕开,自顾自离开了毡房,舒伦不敢松懈,终于堵住了漏洞。可回头一看,原本她所在之处,空无一人。
毡房外,漫天风雨吹打少年人青葱的身体,满身污泥让雨水冲刷干净,就如重获新生。
起初,冯云景还会用手遮一遮眼睛,随着离那虹彩越近,她干脆放下手,任由着自然的一切为她洗去所有。
从艰难的前行,到步伐稳健,再到慢慢的小跑,身体越来越轻,似乎真的要飞离,她的脸色也从苍白变得红润。
“你疯了!”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了她,风雨中舒伦大声呐喊,而她眼里只剩那瑰丽壮大的景色,用力想要挣脱钳制自己的手。
知晓她的疯狂,舒伦万不敢松开,只能顺势站到她面前,揽入怀中,狂风推动他的发丝卷向冯云景,雨痕从绿色的眼眸经过,“不要去。”
那里什幺都没有,只是迷惑人的海市蜃楼。舒伦不曾想,刚入此地,便遇到了牧民口中罕见的神迹。舒伦从前只觉是一些人的臆想,除他们之外没有人见过这所谓的神迹,如今冯云景也被迷惑,使得他不由得信了两分。
冯云景的靠着他的肩膀,幻象还在掌握她,舒伦只能抓住单薄双肩,用尽力气摇晃,“快点醒来。”
无神的眼眸渐渐有了神采,冯云景骤然咳出了一口迷痰,如梦初醒,再一望去,只剩连天的雨幕,“我,我好像看见了。”
“什幺都没有。”舒伦捧着她的脸,神色认真,雨珠从他下巴滑进冯云景的衣领,“你什幺都没有看到。”
接着,手掌压着她的后脑勺,舒伦有力抱紧她,冯云景在这种如同泥潭的力量中感到一丝窒息,“我们回去。”她稍显痛苦地说。
舒伦答应了。
关上门,可怕的风雨阻绝于外。
冯云景还陷于方才的心境,怔怔站在原地,“来这边。”舒伦握着她的手臂,走到雨水未曾侵入的角落。
浑身湿透,她不由得抱紧手臂,身体战栗。好在之前遗留的火石和燃草都还在,舒伦堆起木柴,熟练生火,一缕黑烟飘散,接着小簇火苗升腾,呲呲燃烧,很快点燃了剩下的干柴。
牙齿开始打颤,她挪动沉重的脚步,顾不上地上的灰尘,坐的离篝火近些。
火烤的她湿透的外衣升起雾气,混乱的鬓角发丝蜿蜒,他怜惜地伸手想要整理。
“想不到北地也有这样大的风雨。”
缓过渗人的冷,冯云景低声道。舒伦的手因而转了一个方向,拾起一块快要蛀空的干柴扔进火堆,“我也是头一次碰见,夏天才会出现的雷雨,居然会在冬季发生。”
“也许是你们的那位神明脾气不好。”她莞尔一笑,“中原下雨老人们便说龙王打喷嚏了。”
“你也信奉神明?”
“如果一个个去数,太多神明了。我虽不信,可不亵渎。”变得暖和的手心捂脸,他们四人,都对鬼神之说不以为然,贺兰更是有些轻蔑,扬言因果之说当真,那自己的仇何须亲自去报。
宿命之说,几个字便决定了百年人生,未免草率。她的人生,尽力成事,只为大限将至时,再无后悔。
“长生天有时灵验。”舒伦低头寻找着什幺,直到手里握着两三根长长的木板,仰头望着帐顶未去的风雨,“但婆婆无法定论,祂到底存不存在。”
他用这几根木板,搭成简单的架子,“衣服湿透了,脱下来吧。”
“一直穿着恐怕会着凉。”
他的外袍厚重,雨中待了许久,只淋湿了一半,冯云景因为先前失足掉进烂泥,糟糕许多。
沉冷沉冷,舒伦并不是吓唬她,再不脱下,她肯定会被连累,引起病来。
冬日里穿得厚,冯云景脱下外袍,中间的衣物情况尚佳。
下一瞬,染着暖阳般味道的外袍裹住了她。转过头,刚好对视,舒伦甩了甩垂落遮眼的发丝,他里头还有一件灰色皮袍,露出有些破旧但干净交领青衫,白乌鸦的叉骨项链垂于心口。
“少主,我承受不起——”冯云景站起来,想要还衣。舒伦则按住了她的手,“经历了这些事情,我已经当你是朋友,照顾朋友有什幺不行?”
“可是,你会生病的。”
舒伦灿然一笑,“在送你好好回去前,我不会有任何事情。”
见冯云景还要推辞,他收敛笑意,这样看起来和李烆极为相似,“当我是朋友的话,不许脱下来。”
如出一辙的语气引起她心底的畏惧,她只好收下了好意。
舒伦捋起袖子,接过冯云景换下的外袍,转过身拧干里头的水,随后搭在架上烤干,一气呵成,干净利索,想必从小都是这样照料自己过来的。
生的高大,连衣服也格外宽大,冯云景的手只能勉强摸到内袖口的边缘,立起的领子遮住了她小半张脸。
莹黑湿润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望着舒伦,恍然显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懵懂。忽然一股强劲的热息喷向她,禽兽粗糙的汗毛扎人,原来是舒伦的坐骑,一匹枣红的大马。
此刻,因为闻到了衣上舒伦的气息,来回蹭着冯云景。后者慌乱地看向舒伦,“差点把你忘了。”
舒伦从马上取下携带的干粮水壶,而后掏出一块豆饼,喂着马儿。两排大牙嚼着嚼着,豆饼碎渣掉落一地,冯云景捡起,想像舒伦一样喂马,不料马儿舌头舔着她的手心,留下一手的口水。
冯云景眉头紧皱,又洗了手。舒伦递来水壶和干粮,“先吃点,雨一时半会不停,我们不好出去。”
拔出瓶塞,冯云景仰头小心将水倒入自己口中,拭去流出来的水。这些干粮数量不多,最多供二人一天,她不敢多吃。
喂完马,看到干粮仿佛没动过,舒伦疑惑,“吃不下?”
冯云景摇摇头,满嘴都是不容易咀嚼的肉干,双颊一动一动,舒伦拿起肉干,做个示范,用力咬了一口,不曾想肉干格外柔韧,一下咬不断,只能两只手扯着一头。
冯云景让他不拘小节的吃相逗得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舒伦察觉不对,放下手里的干粮。
“还好幺?”
冯云景平定下来,说没什幺。舒伦仍是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随后手心贴着她的手背,还是很冷。有些像之前的征兆,舒伦于是也坐在地上,两腿分开,“你坐到这儿来。”
他指了指自己,冯云景以为听错了,舒伦又清清楚楚说道:“过来。”
“少主,我不能——”
“我们是朋友,你不用多想,我怕你又像那天一样。”舒伦认真道,“又生病了可不好。”
她没有动弹,谨慎小心。舒伦叹了口气,直接伸手将她揽过来,支起的膝盖做了她的靠背。
“太冷了。”
他指背拂过苍白的脸颊,冯云景浑身僵直,也不知该不该出去,这个怀抱十分温暖,让她好受许多。
我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也是情理之中。她眨了眨眼,安静的呆着,竭尽全力,不让自己靠上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