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渐渐熄了,帐外骤雨消停,舒伦有些困倦,眼皮时不时耷拉。冯云景格外清醒,未曾合上眼。
那件火边的衣物由热转冷,冯云景试探说道:“少主,雨好似停了。”他随即睁眼,四处看了看,原本小泉似的破洞滴滴答答流着残雨,“是停了。”
怀里的冯云景手脚并用爬出来,舒伦试着伸直腿,龇牙咧嘴。她见了,两手虚握不轻不重锤着,舒伦讶异她的举动,冯云景却又看了他一眼。
我是不是不该这幺做。
舒伦眨眨眼,很是受用。
她的拳头很有用,不消多久,舒伦能够自如站起,冯云景于是脱下身上的外披,拿起自己的衣服穿戴。
枣红马让二人吵醒,马蹄一下一下刨着地面,很不耐烦。
远处亦传来隐约的赶路声,大概是娜仁来找他们了。舒伦一高兴,开门的力度重了些,不堪重负的老旧木门吱呀直直躺下。
“这和我们干系不大。”舒伦搔搔头顶,冯云景亦认同地点头,“日后修缮也还可以用。”
没了荆扉遮挡,清清楚楚看见天边的人影,五六人轻轻快快往这边来,等近了些,方才看清,洪珠紧拧的眉头,未等马儿站稳,她已然跃出。
“狼王呢?你们让它跑了?”
“死了。”舒伦略带惋惜,“跑进泥潭里,挖也挖不出来。”
洪珠叹了口气,打起精神,“还好你们无事。”跟随她的几人围着纷纷关心起舒伦来。
族长很担心他们二人,洪珠呼唤大家返程,他们额外带来了马匹,牵给了冯云景。跨坐马鞍,乌云退去,显出极清亮的颜色,一抹雾云徘徊山坳,像极了栖梧山。
也不知师兄他们过的可好。
此前一心牵系李烜,平安护送他回去。如今,方能放心下来。此前诸事压抑的心绪因眼前景象翻腾,她忽而眼睛酸涩,或许以后该更小心些。
毕竟,还有人在等着她。
“狼王吓到你了?”洪珠看到了冯云景吸了吸鼻子,笑着问,后者很快偏过头去。
“没事,你们都放心吧。”舒伦安慰这些手足,目光投在冯云景身上,她擡手揉了揉眼睛,轻轻的声音里夹带伤怀:“我只是,有些想我兄长了。”
原来她还有哥哥。舒伦心想,像她这样的妹妹,一定很受喜欢。
一行人赶了半日,方才回到原来的营地。娜仁早早翘首以盼,冯云景还发现了他们身边另一头死去的巨狼。
“上天保佑你们。”娜仁半是心疼半是自豪地说道。舒伦拿出了那条项链,娜仁紧紧握住手心,很是感慨。
不同于那头死在泥潭的狼王,娜仁等人身边的狼尸显然年老许多,毛发稀疏,一只脚甚至已然变形。
“那头狼可是前任狼王。”舒伦像是知道她心里的疑虑,“二十岁的狼,即使在草原,也不常见。”
“自然,”娜仁接过了舒伦的话茬,“上一次见到它时,你阿爸还没有离开我。”
在那场狩猎中,舒伦父亲杀死了狼王属意的继任者,并将它最锋利的獠牙制成项链,狼群与部落的冤仇越结越深。
非有一方损失惨重不罢休。
今日,人赢了。狼群损失殆尽,或许下一个春天,莫勒特图再无它们的踪迹。老狼王至死未曾合上的眼睛倒映天光,娜仁亲眼看见它濒死,心中油然升起对多年对手的同情。
族长屈膝,手抚上了狼王的眼皮。
随后,静立在旁的大萨满,拍打鼙鼓,高声唱诵起了赞词。嘈杂消失,所有人神情肃然,直到萨满唱诵完。
娜仁沾了沾地上狼王的血,先是在自己的头顶划过,随后,是舒伦和冯云景,“谨以圣血护佑你们,我的孩子。”
接着,剩下的所有人都接受了来自上天的祝福。
夜幕降临之际,营帐前举办盛大的宴会,娜仁当之无愧坐在上席,洪珠和舒伦分列右左,冯云景比邻洪珠,面对舒伦。
能歌善舞的草原儿女吃肉喝酒之余,互相跳起了新奇的舞蹈,洪珠观望一轮,还是迫不及待下去和大伙儿一起。
冯云景也跃跃欲试,但苦于没有机会,只能按兵不动,吃着面前的烤肉。不消多久,衣摆如飞的洪珠跳到了她的面前。
“来呀,一起跳。”她朝冯云景伸出手。“可是我不会。”冯云景坦诚自己的不足。“我们都不会跳,但又都会跳,看着繁星篝火,自然而然会跳了。”
星河如缀,垂在每个人的头顶,再婉拒,显得不知好歹了。她于是抓住了洪珠的袖子,下一刻,整个身躯都跟着旋转起来。
洪珠力气丝毫不逊于她,天旋地转间,冯云景只能看到依稀的人影。接着,洪珠耸着双肩,由上而下,冯云景侧目发现许多人都如此来来往往,似乎是一种定式了。
于是,她模仿洪珠,也耸动双肩同她跳起来。一时间,欢声笑语,颇为成趣。
自然,这舞蹈随意变换,与其共舞之人,也不断更变。冯云景已然不知和多少人搭伴,她晕乎乎地伸出左手,
另一只手很快握住了。
她随之一歪,差些撞进那人怀中,仰起头,本该凶狠的面相笑意盈盈,“和我跳一会吧。”
他握着冯云景的手,向外走了几步,使得她能够清楚看清每一颗耀眼的星辰,绚丽的银河。
其他人的话语忽远忽近,舒伦的舞蹈和他的箭法一样出名,冯云景只需随之舞动,一前一后,每一根骨头都仿佛泡进热水中,酥软沉醉。
那点奇异的绿,追逐引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