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顺当,并无其他差错。回到皇宫,并未先见到李烜,皇帝传召于她。待她至东偏殿时,皇帝端坐于案几后,拿着御笔,批改各地传上的奏折。
冯云景正欲行礼,皇帝轻轻擡手,一旁的总管铿锵道:“免礼。”冯云景只得垂手站立,皇帝仅仅穿着玄青的常服,金冠处两条精美苍龙相拱而立衔着中间的东珠,冠带绕过耳后,于下颌相系,与她所见每一个中年富态之人相差不多。
“你与贵妃可有缘故?”皇帝询问,冯云景思索片刻,不作隐瞒:“臣昔年曾在贵妃家中借住贰年,因而相识。”
皇帝批改完一本奏折,身旁的太监便会撤走,重新递上另一本,“似乎是有这幺一件事。”
“贵妃看中的人,总是好的,六殿下此次安然返京,冯云景功不可没。”总管双手推着朱砂制成的墨。
“你说的对,朕也有意嘉奖,不如封你做个御前行走,兼领御林军。”皇帝随口一说般,御林军乃是皇城守备,重中之重,这份擢升,着实太快太重。
“臣蒙贵妃赏识,不敢不为。至于皇上天恩,微臣不敢当。”
“难道是你觉得兼领御林军有些疲累?”皇帝耐心又问,“臣才疏智浅,恐怕难以担此重任。”冯云景回道。
“不做御林军总领,毛团,你说赏什幺好?”
总管回话道,“冯大人年纪轻,怕压不住手底下人也是常有的事。”
“万岁爷,不如看冯大人自己要什幺赏,可不妥帖。”
“倒也有理。”皇帝转脸问,“冯云景,你可想要什幺赏赐?”
此言正入下怀,冯云景回道:“臣不敢不从,还请皇上不要追究六殿下进入莫勒特图之后的事宜。”
霎时,皇帝手中的笔锋停了停,他思虑片刻,“朕答应你。”
“不过,就这一个要求?”
看来,这件事对于皇帝来说并不关键,冯云景于是又追加了一句,“斗胆请皇上放一人出宫。”
东暖阁地势高跷,站在殿前,尽揽皇城风光,肃穆庄重间透出一股陈年冷寒。总管对冯云景极为客气,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是他的好手,话锋间隐隐可见讨好冯云景背后之人的目的。
总管一直送到了宫门,叮嘱冯云景明日记得穿上皇帝赏赐的礼服,去画苑留一副功臣像。本朝嘉奖义胆忠心之士由来已久,何况冯云景此番作为更是为皇恩浩荡四字增添了不少分量。
回到泽芳殿,冯云景才听说,太医诊治李烜腿疾若要完全复原,需得温泉疗养,于是皇帝派人漏夜送他去了贵妃娘娘所在的温泉行宫。
临行前,李烜嘱咐,她一旦回宫,只需好好修养,放下一切事物。
接连近月的赶路,她着实疲累,挪着脚踏进房中,解开束发。木梳赫然染上了一滴血红,她擡头看向模糊的铜镜,鼻间一缕血痕。
积劳积困,故而如此。她并未放在心上,连带木梳一同擦拭干净。
没了李烜在宫中,其他人各司其职。一大早喜儿跟着另一个宫女去擡今日的早饭,听闻冯云景返京之事,暗自为他高兴。
不料还未回宫,返程先遇到了挂念之人。
华服彩秀,恍然神仙。冯云景向她招了招手,同行的宫女见状,让喜儿放下早饭。
“小冯大人安好?”
“我很好,喜儿,你过来些。”冯云景示意她离自己更近,因行走红扑扑的脸更为羞怯,一块冰凉的牌子落入她手中。
“小冯大人,你这是?”
“出宫的名牌,喜儿,明日你便可以出宫了。”冯云景微微笑道,“另外,这是一点银钱,就当是回家的盘缠。”沉甸甸的钱袋子,极有分量。
“我不能要。”喜儿推辞,紧紧抿着嘴。
“难道你不想出宫?”冯云景摸不着头脑。
“当然不是,我自然很愿意出宫,可是皇上应该赏赐小冯大人很多很多东西,这份出宫令牌就占了一个。”
“哈哈哈,喜儿,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自由,比那些赏赐更重要。”冯云景重新将令牌和钱袋放到喜儿怀中。
“一定要收下,出宫以后,我们还要做朋友呢。”他笑眼弯弯,发丝浸润着相似的愉悦,仿佛翩然的燕尾,又似杨柳般多情温柔,喜儿心中震动,只好用力点了点头。
画师说的时辰将尽,她不再耽搁,匆匆赶去,喜儿站在原地,眺望着他的背影,“那就是小冯大人幺?”同行的宫女凑上来,语气带着探寻,喜儿不置可否,紧紧捏着令牌的一角。
“小冯大人日后一定高升了,你运气可真好,听说小冯大人和贵妃娘娘家有交情,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宫女以为冯云景此次送她出宫令牌定是二人之间有些私情,出了宫才好办事。
“就是贫贱夫妻不也还是一样过下去,真心喜欢的人,又何在乎荣华富贵。”喜儿收好令牌,神色一冷。那宫女觑她神态,知道说错了话,自是哂哂,打哈哈般过去了。
乍暖还寒,她拢了拢袖口,头发用刨花水梳过以后,湿漉漉地贴着耳畔,升起丝丝痒意。擡手擦了擦,虎口便沾着一片白色粉末。
也不知从哪冒出的姑姑,抓着她一顿收拾,糊了一层白腻的铅粉,而后又涂了两块胭脂,据说这样能够遮挡脸上的瑕疵,更便于画像。
一路上,扑落落许多。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迎面而来,冯云景避开站在左侧檐下。仪仗却停住,接着一道温柔的女声唤着她的名字。
平湘县主李峤月,此时她正要进宫,与冯云景迎面相遇。
“拜见县主。”冯云景行礼道,“你我相识皇宫之外,不必如此客气。”李峤月发现了她的与众不同,招了招手,“过来些。”
她坐在轿子上,冯云景还需稍稍仰面,李峤月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擦了擦,“老头子们敷粉遮丑的腻子,如何沾在你面上了。”
腻子粉迷了冯云景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睛,左右甩了甩头,像只毛丛丛的狮子猫,李峤月含笑而意味含糊道:“依我看,原本的模样最好看。”
随后她让轿夫放下轿子,自己用手帕擦干净了冯云景脸上的铅粉,直到干干净净,显出原本的模样,方才停了手。
“这般的人品,也不知家中还有兄长,弟弟之类的手足?”只要不是才出世,她总归等得起,冯云景摇摇头,“只我一人。”
得到答案,李峤月丧气地叹了叹,接着想起一桩大事来,“对了,我还有一件大好事告诉你呢。”
眼睛里似乎有进了一些铅粉,冯云景用力眨了眨眼,一滴清澈的水珠自她眼中滑落,嘟囔道:“嗯?县主说什幺?”
她这滴引人怜惜的泪水,不禁触动了李峤月缠绵的情思,顿时有些不舍得让佳人那幺早为人妇。
虽然,小师哥家中殷实,做他妻子横竖苦不了。可是,可是——
让她再怀缅一下,还没有任何牵绊,不属于任何人之前的他吧,相逢胜却人间无数,在这朵花随风而落前,还能欣赏枝头热烈肆放的模样。
“算了,还是过些时日告诉你。”
“县主,是很重要的事情?”
李峤月坐回轿子,用扇子遮住笑意深深的眼睛,“是天大的好事。”
见她有些不信,又道,“真的是好事啦。”
轿撵渐渐远去,李峤月放下扇子,靠着背,硬是让自己的气息平静。
早饭后,宫女所门口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哥。”喜儿见四下无人,低声喊了一句。
“嗯,近来可好。”她口中的哥哥自墙影走出,双眼狭长向上,一派狐狸相。
兄妹二人,同为奴仆,乞心始终忿忿不平,他给宁河王办事,也存着哪日能将喜儿带出皇宫的心思。
天大的好消息,喜儿不作隐瞒,令牌放进哥哥手心,“明日我便可以出宫了。”乞心常年阴险深沉的假面长了丝丝裂痕,“妹子,此事当真?”
“你看令牌,哪里能做半分假呢。”喜儿高兴道,乞心翻来覆去审视手中的木牌,不断抚摸着上面的刻印,眉间云开雾散,“太好了,太好了!”第一声他喊得高些,后面便压下声音,可紧紧握住喜儿的手分毫未松。
“城外原本置办了宅子,你出宫以后只住在那儿便好,营生的事情用不得你操心。”乞心说道,“你年纪也到了,改天哥哥为你相看些清白子弟,万不能委屈了妹子。”
“哥哥,不必着急。”说起终身大事,喜儿有些羞涩,“我自由主意。”
乞心观她神色,闻其所言,有了两分明白,嘱咐道:“宫闱禁地,宫人之间少来往为妙,他要是真心喜欢你,待你出宫自然有我促成。”
“对了,这令牌你从何得来,总不是贵人心血来潮赏你的?”
“自然不是。”喜儿拿回令牌,比兄长更为温柔的抚摸上面的刻字,“哥,有机会,你会见到那个人的。”
喜儿与他分离多年,如今眼看能脱离这个危机重重的地方,乞心看着妹妹醉心无法自拔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画师绘像细致,从清晨到天色渐渐昏暗,冯云景握着佩剑,踏出画坊时,已然腰腿酸软。
虽然晚霞绚烂,但雨点轻轻遗落,冯云景匆匆迈步赶回,画苑地处偏僻,鲜少有人踪。雨幕连连,她头发湿透,雨水流入眼中,她眨了眨眼,一切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看不清模样。
她为了不冲撞到其他人,只能摸着墙缓缓前行,红墙经雨水撒泼,一股霉沉的气味散发。
于此同时,红墙也走到了尽头,她用力睁眼,仍看不清眼前的模样,茫然向空中抓握。
接着,雨幕里出现了一抹颜色,伸出去的手也恰好碰到了。对方也是一个人,冯云景刚想缩回手,却让那人抓住。
“不知是哪宫的兄弟,雨水太大,我有些看不清,不知能不能送在下回泽芳殿。”
对方没有回答,但抓住了她的手臂,向前走去。
因为擡起的手臂,冯云景隐隐感觉身边之人是个男子,她试探道:“仁兄也是泽芳殿的同僚?”
仍是没有回应。
脚下石砖经年累月,有些已经中空,纵然她小心翼翼,仍是踩中了一个,身子向里偏斜,那人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不让她沾身,支撑的手臂却稳稳当当,不曾松开。
时而有别的人影从她身边经过,冯云景几次想拦住他人,但因身旁人紧紧握住作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