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深原浅

得到冯慕清的信笺,冯云景一路南下,所见风土人情与南方截然不同。

青衣斗笠,牧笛瘦马,朝披松露,暮涉余霞,炊饭摘果饱腹,沽酒取雨作饮,怡然嘻游,俨然一位浊世侠客风范,途中又结识了几位兴趣相投的朋友,更有些传奇轶闻,盖山野名客不能为也。

才到云州城,便已风尘仆仆,落脚客栈,沐浴洗尘,才进行宫。李烜早已有些急不可耐,得知她来了,顾不上随行之人。

温泉行宫占据高处,自上望下,宫阶素白如练,此时日渐西沉,台阶尽头一个小小的影子欣然越步,急的身后的宫人呼喊。

脱去宫装,冯云景显得更为清丽秀美,李烜弯腰撑着双膝,大口大口喘气,心跳稍稍平息,便仰起脸,“还——还以为要晚些。”

冯云景掸去他肩头的灰尘,笑道:“殿下挺有气力,想来康健如前。”“那是自然。”李烜擡手擦了擦额间的汗珠,

李烜脚擡了擡,止住心头的冲动,环视一圈,“我好担心你,还好。”冯慕清随后而至,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双颊间的虚红,和皇帝有几分相似。

冯云景觉得从中奇怪,但来不及追寻蛛丝马迹,冯慕清屏退随从的侍女,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李烜。

“小景,你坐下。”冯慕清让她坐在中间的四脚椅,而后转身对李烜道,“烜儿,你跪下,给她磕一个头。”

“贵妃娘娘!”冯云景欲撑起身子,可冯慕清的手按着肩头,虽然没有施多少力气,可她亦不敢贸然冲撞,生怕伤到了冯慕清。

冯慕清理了理云鬓,“都是自家人,不要再称贵妃,可是生分了。”李烜呆住不知所以,冯慕清又道:“你跪下,给小景磕一个头。”

“慕清姐姐......”冯云景唤她一声,“无妨,于情于理,你受得起。”冯慕清再道,“烜儿,连母亲的话也听不进了?”

“母亲,儿子惶恐。”李烜甩手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冯云景对儿子有救命之恩,儿子自然愿意。”

“好,你要记住,早晚我走了以后,我留给你唯一的亲人。”冯慕清从容说道,丝毫不曾有慌乱,“曾经我为了你,让她乔装进宫,她不是男子,是女子,以后,你对她要和对我一样。”

“你答应否?”

李烜哑然无声,面带慌乱,眼神飘移不定,“我——”

“慕清姐姐,你这是说什幺话?”冯云景半是搀扶她,替她擦去额间的冷汗,“你会长命百岁,一直陪着孩子。”

冯慕清凄然动容,“人总有一死,我放心不下的唯你二人,小景,终归是我对不住你,给你要跟一辈子的包袱。”

“姐姐说这话,就是折煞我了。”冯云景扶她坐下,“只要我在一日,你们都会平安无事。”

她与冯慕清双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烜儿,你答应不答应?”

几月之中宫里发生的种种事宜,都有人知会她,冯慕清对李烜的品性有诸多不满,唯有上个枷锁,才能约束他行事。

李烜垂手于地,思来想去,缓缓道,“恕儿子不能。”

冯慕清心中微怒,“你再说一遍?”李烜压低头,“从今往后,我一定对她好,可是,我不能,我不能——”

“你不能什幺!”冯慕清一拍扶手,“难道你觉得小景不配?冯家不配?”

“儿子怎敢?”李烜擡起头,满是央求,“我只有一个娘。我不要第二个。”冯慕清方才弄懂了他心思,露出笑容,“只是要你对她和我一视同仁,我才不让她进宫做后妃。”

可是,李烜仍是没有应承,冯慕清琢磨不透,越大,心里越发藏事了。冯云景见二人越有剑拔弩张之势,站住来调和,“于私,为后辈我自然照拂,于公,殿下是君,我是臣,这等恩荣,姐姐,我实在承担不了。”

“请姐姐万勿多虑,殿下自有皇天庇护。”她扯了扯李烜的衣袖,让他别再顶嘴。李烜心领神会,忙磕头道:“她说的极是,母亲,请你放心,我一定对她好,今生今世我都对她好。”

冯慕清下了冯云景递来的台阶,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他们朝夕相处,天长日久,自然而然亲密起来。

故而道,“今日之言,皇天后土,皆在人心,烜儿,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冯慕清自行离去,霎时只剩他们二人,李烜擡头看了一眼冯云景,冯云景亦回了过去,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只好清了清嗓子,“腿麻了,起不来。”

清透的笑声传来,冯云景掩面遮挡自己的失态,直到笑意过去,方才拉着他起来。李烜羞红了耳朵,整理衣袖,“原来,你和母亲渊源那幺深。”

“因缘际会,其实我也不曾想过能再见。”冯云景的回答让李烜觉得整个故事他尚只知一二。

温泉行宫风景极为清丽,暝色出山,轻雾散逸。李烜用过晚膳,坐在山亭欲赏月色,忽有箫声萦绕而来,他沿乐声而去,发现冯云景和冯慕清二人面对面而坐,冯慕清斜倚贵妃椅,闭上眼睛,似乎进入了久远的梦乡,冯云景依靠围栏,手里拿着一只玉色洞箫,垂眸轻奏,微风拂起她一缕散发,青色的络穗轻轻摇晃。

她所奏之曲乃是前朝旧乐,五音如珠玉散落,曲律缓缓,配这山景霞光,抚慰人心。李烜不愿打扰,默默站在廊下,一曲终了,冯慕清方才睁开眼,“故韵不改,流年荏苒,小景,倘或你不曾长大,是件多幺好的事情。”

爹娘,银环,尚书府都还在。

“许久未曾吹奏,指法生疏,姐姐身子可是乏了?”自重逢以来,冯云景再不向冯慕清提起往事,担心她忧伤过度,哀思沉沉,于身体康复不利。

“的确,该回去歇息了。”她撑起身子,冯云景见状搀扶,李烜亦是快步赶来,并肩握住了冯慕清的另一只手。

倦鸟归林,啼声清圆,冯慕清想到初来云州所见,对身旁二人道:“适逢云州社火节,是极热闹的盛宴,你们年纪小,玩心重,大可下山去耍一耍。”

“母亲不一起同去?”李烜言语中颇感兴趣,冯慕清微微一笑,“有小景同行,我很放心。”

自前日事后,冯慕清也觉得操之过急,纵然冯云景是至亲,可多年未曾相处,乍然强求未免伤人,他们年纪相仿,多玩耍陪伴几年,情谊自然而然深厚,也就在不言之中了。

于是,送冯慕清回寝殿后,二人更换寻常子弟便装,一同下山夜游。

云州城距温泉山不过十一二里之遥,车夫送二人进城,灯火通明,处处彩带环梁,主街尤为盛大,扮漫天神仙鬼怪的杂戏队穿行而过,游鱼跨马,锣鼓喧天,李烜和冯云景兴致勃勃,乐在其中。

其中不乏兜售糖人点心的小贩,李烜初出宫墙,什幺都想尝尝,若非冯云景挡住一些,指不定吃下多少泥土灰尘,肚子遭殃。

人潮拥挤,二人勉强行走,停在一看客许多的木偶戏摊前,仅一人臂展的戏台布置精细,巴掌大的木偶走台串戏,颇有趣意。

自然,李烜一瞧见,就挪不动脚了。冯云景视其神态,灵机一动,悄悄走到戏台后,和摊主攀谈起来。

《白蛇传》演完,戏台上,缓缓探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小丫头,此时芦花飘落仿佛雪花,小丫头走来走去,遇见了两个彩衣少女。少女带小丫头回到家中,几个小木偶奏琴鼓萧,快乐极了。可惜,几个披甲的兵士忽然出现,强行分开几人,带走了少女,小丫头只能继续游荡于戏台之上。象征春夏秋冬的落叶轮换,小丫头站在白蛇许仙相遇的桥头,仿佛一直在等另一个能带走她的木偶。

戏才到一半,李烜已发觉冯云景不在身旁,急急巡视,发现了戏台后忙碌奔走的身影,这场戏,就是冯云景一直想要,但总是不能好好说予他听的故事。

她与冯慕清的相遇,并不传奇,这个故事也不是话本,倘若一定要说,那只是冯云景人生的一段际遇。

而李烜,则是这段际遇延伸出的一颗果子,人生大树里平平无奇。

可冯云景将他的话放在心里,李烜落座看客之中,听到不满、哈欠、以及疑惑,没有过分的爱恨情仇,难以让人心潮翻涌。

可唯有台上台下二人,对背后的家亡血史,颠沛流离心知肚明。待新戏开场,又是一批看客轮换。

提着一手的点心盒子,冯云景难得有些忐忑,担心起李烜是否相信自己的故事。李烜则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一路无言。

马车停在山脚下,冯云景刚想扶李烜下来,他自个人跳落。望着皑皑山色,冯云景寻得了说话的由头,“殿下修习武艺多年,想必轻功不会落下,今日,你我比一比,用轻功上山去?”

“轻功?”李烜啊了一声,随即收怯道,“轻功嘛,我会,自然会。”

“只是,你提着东西,可是方便?”他犹疑问。“不在话下。”冯云景浅浅笑道。

“那殿下,请吧?”

“你先,你先。”李烜哪里还记得师傅教授的招式,一时连怎幺踏上树梢都忘了。冯云景率先一动,轻灵如燕,三两下已然飞出了一射之地。

“等等我!”李烜不知如何是好,直接撒腿就追,冯云景回头顾盼,游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提着他的衣领,向上轻轻一带,李烜只觉浑身一轻,也摇摇晃晃站在了树梢。

冯云景提醒道:“注意脚底。”李烜才发现自己仅仅靠一根枝丫撑住,摇摇晃晃,几欲掉落。冯云景不免觉得有意思,于是牵着李烜的手,再次动作前,交代一声:“殿下,记得丹田运气。”

接着,二人飘然于林间,李烜擡头,蟾宫触手可得,月光极盛,映衬方圆百里,静寂如水。脚尖划过树叶,沙沙做响,足蹑长风,凭虚而游,不过如此。

时而有鸟惊飞,与他肩头擦身而过,恍然神仙。直到脚底踏实,他仍有些无法自拔,这和翻墙越壁的轻功南辕北辙。

“真好。”

冯云景放下点心,才听站立门前的李烜喃喃自语,“站在天地之间,真好。”

“殿下,该歇息了。”他们回来已然深夜,还好行宫泉眼很近,能够及时取用。冯云景端来洗脸水,李烜梳洗干净,换了寝服。

冯云景放下纱帘,小声让宫人回去歇息,殿下疲累,明日不必早起,夜里免了伺候。

隔着一层雾影,冯云景的面容如晨雾笼罩,逐渐消失,李烜呢喃着以后出去建府,建成何种模样,渐渐睡去。

冯云景离开了李烜的卧房,月上中天,月影如水,走着走着,她嗓子干痒,咳嗽几声,越来越喘不上气。

扶着栏杆,弯下腰想要缓缓,不料一股股甜腥涌出,捂住口鼻的五指往外留着殷殷赤血,转眼间,半个衣袖湿沉许多。

血珠渗透织料,一颗颗滴落,想用袖子擦去,奈何越擦越多,好在呕血逐渐止住,等有了些力气,她只得尽力掩饰奔回房,用帕子擦去血渍。

擡头望向镜中,片刻之间,面容苍白如雪,仿佛没了任何活人气般,再低头,红了大半的帕子孤零零地飘于血浪间。

少年呕血不止乃大凶。

她看着自己狼藉的衣袖,久久,不知所措。

临行前,冯慕清放了她一个长假,回去探亲,明日即可启程,念头闪过。她把自己的双手从水中拿出来,呆愣着走向床榻,连衣也不脱,仰面躺倒。

象征噩兆的浓重血腥气里,枕着冯慕清特意准备滋养身体的软枕,眼睛直直,也不晓得在看什幺。

李烜睡的安心,难得畅快,晨起梳洗时,几个洒扫的仆从经过,闲聊清早在廊下发现了大片干涸的枯血,想来因是山野的狸猫扑兔做所为。

这些话语仿佛一颗雨水入海,极难让人记挂,李烜问起冯云景,侍立在旁的宫女回道:

天色将明之时,冯云景独自离山,除去肩上的小包袱,并未携带其他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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