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分外长，许久没有梦魇，却梦见了一条蛇缠着自己，冷黏的蛇信滑过，用力想挣脱，毫无效用。
睡得昏昏沉沉，窗外曦光画出了淡淡的黄晕，门支开半扇，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门槛上，小云撑起半个身子，喉间分外干哑，任眠眼圈绯红，额间绑了一根白布，孝服粗扎着麻绳。
怎幺了。她张嘴，仍无法发声。“我娘死了。”任眠冷冷说，小云还沉在梦中的混沌，好一会才回过神，急急穿好外披，一只脚压着半只鞋，抓他肩用了五分力，“怎会，她不是，不是好多了。”
强发出声音，唇间微微颤抖，任眠一副极痛后的平淡，“昨夜生了急症，今早便去了。”
不对。小云摇了摇头，似想甩掉那烦人的头晕，任母只是生产亏空太多，几年调养，效果甚佳，急症？什幺急症，一夜就能要了人的命。
“带我去看。”她一把攥着任眠的手，凉得像块冰，心下一震，低眸回头，任眠不该是这样。十一二岁的人眼底澄澈，不该那幺暗淡，能蕴藏深深的心思。
小云因而松开了手，任眠的黝黑的眼底多了一闪而过的伤心，他走到房中，倒了一杯冷茶，“你去她也不能活过来，先喝点水。”
一模一样的手伸到她面前，小云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沉到了底，接过杯子，如服毒般决绝饮下。
“徐姨知道吗？”
“已经去找料理丧事的人。”任眠又给她倒了一杯，小云颓然坐下，望着院中浓艳的生机，任母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对她也极好，知道小云女红不善，常常代做各种针黹，连鞋子底也要反复揉过。因为小云时常在外奔走，太硬的鞋底穿着不舒服。
她将脑袋埋进膝间，任眠拾起落下的另一只鞋子，半跪在她面前，认真穿好，小云擡起头，拭去泪光，“让我再去看她一面吧。”任眠听到她商量般的语气，款款站起，影子遮住了小云的脸。
“好。”
踏在通往任眠家的路上，小云始终未曾回头，看一眼落在自己身后的任眠。雨歇不远，新泥还软，草里只有一行略慌的脚印。
行至任眠母亲的房前，小云反而停驻，任眠穿过她，将草席掀开，一张泛青、满是死气的脸。小云咬牙握着拳头，任眠熟稔地更换燃尽的白烛黄香，飘渺的烟雾自香头升起。
相熟的邻舍也赶来吊唁，已经压抑但无法断绝的哭声不可控地传进她耳朵里，小云疲乏至极，呆呆坐在长凳上。徐鹤怀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任眠迎来送往，略有探究。
头七后出殡，原本不多人声的草舍里只有两三萧索的背影，小云坐在任母从前的床榻，看着任眠烧掉母亲最后的遗物。
“以后，你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小云缓缓道，任眠眼里是蒸腾的烈焰，他跨过火盆，“舅舅来信，很快要接我回老家。”
“那幺快。”小云伸出双手，任眠很听话地让她捧着，像个幼犬，蹭了蹭她的掌心，“你变了，以前徐姨如此，你会嫌她太矫情。”
任眠微微一怔，随后从容道，“人总是会变的，就算是小云你也会。”
她收回了手，徒留空落落的冷，小云原本不想再说，可是看着任眠送她很远，不由心软，将一封银子交予他，“好好照顾自己。”
舅父来得很快，解城渡口，小云和徐鹤怀并肩而立，目送任眠登船远走。徐鹤怀极为淡然，拍了拍小云肩膀，“还伤心呢。”
后者微微点头，“到底年轻，经历生死、离别，总不是滋味，经历了多也就习惯了。”徐鹤怀道。
往来帆船激起水波阵阵，“你也感觉到了吧，任眠母亲的死，恐怕不简单。”
“徐姨，我不知道。”小云背过身，徐鹤怀望着船上那双黑沉的眼眸，毫不畏惧。
“这些年我过得很顺，有时候真想和你们一直这样过下去。”徐鹤怀蹲下来，舀起一捧水，“云聚云散，原本是最常见的事情，可人们将自己的心附加于上，才多了悲欢之感。
我想要留住手里的水，偏偏留不住。小云，你明白吗？”
“学会接受。”徐鹤怀微微眯起眼，“学会接受这些不寻常的事情。”“可我不想，”小云答，“徐姨，你也要走了吗？”
“他很快会回来的，皮囊只是载体。不是我走，而是你要逃。”徐鹤怀张开十指，水簌簌流尽，“你不想被命运掌握，就逃吧，越远越好，逃到那个谁也无法掌握你的地方。”
晚风习习，小云终于转了回来，笑着道，“我们还会再见吗？”
“一定会。”徐鹤怀字字掷地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