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中学高二一班的卫昂同学有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这事要从一封生日邀请信说起,不是单单他一个,许多人都收到了一模一样的邀请函,特殊在过生日的那个人——校排球队的队长。严格来说,栖梧中学属于半开放性学区,因为校史悠久,离景点很近,所以一半校区划分进了景区。这样的学校,师资力量自然不用多说,近年来在校长徐鹤怀的改革下,去掉原有的初中部,改为高中国际部,小班教学,直通海外名校。
排球队队长也属于国际部的学生,据说她的家境很好,原本应该学习高尔夫、网球这类‘贵族’运动,但她偏偏对排球情有独钟,并且一路带领球队赢得了国家级赛事的冠军。卫昂看过她留在宣传墙上的照片,绝对的核心,喜悦几乎隔着塑封传出来。按理,卫昂这种靠成绩进来的穷学生应该和她毫无交集。
但他收到了邀请函,还不是假的,放在课桌里,摆放整齐的课本最上面。他捏着烫金的函角,心里仿佛奏响嘈杂的摇滚曲,和他关系好的普通班学生有的羡慕,有的不屑一顾。终于,心不在焉干听了一节课后,卫昂决定请假去问冯云景,到底什幺意思。
国际部的学生放学很早,除了学校的固定课程,他们还要参加额外的活动。他们的日常着装是特意定制,仿英式的手工制服,四季加上各种活动,足足有十几类。臃肿肥大的蓝色打版校服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卫昂并不自卑,反而挺直身体,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满满,丑点怎幺了,至少舒服。
只靠自行车上下学的卫昂站在停车场,看着和他同龄的学生坐着各种豪车离开,大为震撼。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从停车场旁的岔路走来,卫昂几乎一眼认出了排球队的队长,她应该是刚训练完,发尾还带着潮湿,日常的训练服之外还穿了一件外套,但是太短了,什幺都遮不住。
他的耳朵变得很红,难以自控地低头,和她们相对而过时,他只能看到她们简单但看上去就很舒服的球鞋。
一只手搭在了自行车的车头,“你是卫昂吧?”排球队队长稍有惊讶,“你为什幺早放学了?”
“我,我,我肚子疼。”卫昂结结巴巴说,“去医务室,要我陪你一起吗?”冯云景很关心地问,后者顶着一头略微潦草的头发和笨重的黑框眼镜,连摇了好几下头,“不需要,不用,我快好了。”
“真的不用去?很近的。”全校都知道,排球队队长有个优点,乐于助人,关爱同学。卫昂放下书包,从夹层拿出那封邀请函,“这个,是不是给错了?”
“没有,就是给你的,不知道你会有时间来参加吗?”冯云景让其他队友先回去,自己则留在这里。
我没有礼物。卫昂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冯云景见他没有拒绝,刚想走,却被叫住,“那个,你喜欢什幺礼物?”卫昂咬牙问,不知道攒的奖学金够不够,不够只能去兼职。
“礼物快要放不下了,你不用送,一起来玩就好了。”她微微偏头。“那你,有没有,有没有什幺要写的作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人帮我写作业,我从来不写作业。”冯云景不好意思地耸耸肩膀,“地点在学校附近,应该不远,记得来。”
卫昂推着车跟上了她,“你要回家吗?”他的脸还是很红,冯云景点头,“没有司机来接你?”国际部也有自己上下学的人。
“你提醒我了,差点忘记把钥匙拿出来,平时我开车回家,用不着司机。”她从书包里拿出车钥匙,还有一串小小的玩偶点缀,明晃晃的车标,但是卫昂看不懂什幺车。
他跟着进了停车场,虽然冯云景不知道原因,但却没有阻止。银白色的跑车旁边,站着几个高低不一的学生。其中一个,很不耐烦地敲着车盖,制服袖口露出一半表盘,黑色的指针锋利指着早已经过了约定时间的刻度。
“你来了。”个子和她相似的男孩原本带着笑容,但看见卫昂,收起了和善的面孔,“你谁啊?”另一个靠着车窗的人语气很冲,“同学,”冯云景很熟练地把书包递给他,“这是我弟弟,阿辞,另外两个是我的侄子李烆李烜。”
“我是她哥。”敲着车盖的手插进了裤兜,李烆撑着车顶,连看也不看卫昂,“能回去了。”
“我们是重组家庭,关系比较复杂。”冯云景听到他拆自己台,无奈地说,“我可以送你回家,要不要一起。”
还没等卫昂回答,李烆先打断了她的话,“这个星期轮到我坐副驾驶,没有位置。”冯云景收起笑脸,“我先送他回家,再来接你,要不然你打电话给司机来接。”
“......”李烆的脸色不能用一般的难看来形容,其他两个人一脸的幸灾乐祸,卫昂想了想,开口回答,“我自己有自行车,我家也离得不远。”
“他们脾气不好,你别在意,自行车可以停在这里,顺路挺方便的。”冯云景说,如果眼神是刀,卫昂觉得自己身上已经成了战场后遗迹,李烆打开车门,自己霸占了位置,“你没听到吗,他自己回家,我困了,我要睡觉。”
“姐,我也饿了,我要回家吃饭。”“是啊,我也要回去打游戏。”
“你们闭嘴。”冯云景微微皱眉,他们一听,果然什幺也不说了。卫昂不想让她为难,赶紧找借口,“我感觉还有点不舒服,我也回家睡一觉。”
他骑上了车,以往从容的蹬车今天格外费力,冯云景不管他们,追上卫昂,微微喘气:“不好意思,我回去会好好和他们说的。对了,这周我有一场比赛,前排还有位置,你愿意来看吗?”
“比赛?”卫昂想起来他曾经远远看过一场,排球飞来飞去,大呼小叫,太吵了。“好啊,我会来的。”卫昂一口答应。
“不见不散。”冯云景舒展眉头,轻松许多。
跑车油门轰响,还是在他身边停了,车窗缩小,冯云景递来一盒药,“平时他们偶尔不吃饭,也会肚子疼,这是特效药,外面不一定有,你试试。”
“谢谢。”卫昂顶着另一道冰冷的目光,接过药,“我会准时来。”
“好。”跑车缓缓开走,卫昂撕开药的塑封,扣出两粒,塞进口袋。
他今天的心情格外好,看路边的树枝都觉得挂着彩虹,但还没到家门口,那辆红色的跑车去而复返,拦在他面前,尾气管冒出怒气冲冲的白烟。
车门向上打开,两个人从左右两边下来,“把药给我。”李烜单刀直入。“穷鬼,你和她没可能的。”那个被冯云景称为弟弟的少年话语刻薄,“别怪我不提醒你,你是什幺东西,就待在什幺地方。”
“我觉得我是个人,不是东西。”卫昂攥紧口袋里的药,“药是她给我的,我不会给你们。”
“给不给?”李烜显然更生气,“还跟他废话什幺。”杨莫辞一拳头砸在卫昂脸上,他连连后退几步,吃痛捂着脸。李烜一把抓着他宽大的衣领,“那是她给我买的药,你不配吃。”
“你让她来说,我不配。”卫昂嘴角渗出血丝,“你们怎幺不敢当着她的面争宠,怕她嫌弃你们?”李烜彻底被他惹毛,下手狠辣,卫昂没有学过搏击,更别说这种专业级别的搏斗,很快只能捂着脑袋,任由他们踢踹。
“给不给,给不给!”李烜快要踢断他的小腿,卫昂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杨莫辞才停手,从他口袋里摸出那盒药,“行了,把他打死,姐姐会不高兴。”
李烜踩在他肚子上,擦干鞋底的血,“下次别出现在她面前,不然,不用等我,会有人收拾你。”
悦耳的铃声响起,杨莫辞赶紧走到一边,拿出手机,“喂,姐姐,我们在拿书包呢,放心吧,我们不会欺负别人的。你不是说过,我不欺负别人就给我奖励吗?回去,我们马上回去。”
杨莫辞放下手机,“走吧,别让姐姐看出来什幺,影响奖励,我和你没完。”
“知道了。”二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卫昂浑身痛得不行,一直躺到夜色降临,方才爬起来。他想起口袋里的邀请函,早就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破纸。
他小心打开,写着名字的地方已经看不清了,汗水流进眼里,刺痛着他的瞳孔。
一定要去。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去什幺机会也没有,只有去,才能抓住那一丝渺茫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