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啊,她又跑了!”
一句满是怒火的话打破了百花楼清晨的寂静,昨夜才接过客的娘子们尚未梳妆,自从老板买下那个新人,两个月没有消停,微微叹了口气,只在床上翻了个身。睡在外间的月牙儿胡挣起来,给自己屋里的花娘端来洗脸水。
彩底铜盆的水晃晃悠悠,几个健壮的龟奴从她身侧擦过,跳进了水里,已近初冬,引入楼里的水道碧绿幽深,仿佛一张没有血色的大嘴,片刻的功夫,他们拉起一个清瘦的长发女子。
翘头履前的珍珠流苏左右摇晃,瞿老板还未梳头,没有粉饰的老脸显出陈年的阴狠,“给我抓牢了,扔到暗室里先抽鞭子,再饿上几天几夜,看还敢不敢跑。”
纤长的指头紧扣地板,挨不住龟奴拖拽,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血痕,月牙儿侧身回避,低头却对上了她的眼睛,她虽然精神不佳,那双眼仍是蕴黑的模样。
她看到了月牙儿所佩的红牌——百花楼开了脸的红倌人皆要佩带此物,又见她只十一二岁的年纪,未免生了恻隐之心。
从来没人可怜她,月牙儿心如盆里水波颤动,明明她自身难保,还要挨鞭子,难道她比她更可怜幺?“看甚热闹,回去做你的事。”瞿老板喝道,月牙儿只得低头走上二楼,血痕一路延伸,触目惊心。
瞿老板一连抽了两袋烟,仍是无法平息心中的怒气。老柴果然靠不住,送来个蛮气难驯的乡下粗人,这回她敢跳河,下回就敢冲撞贵人。她手一挥,差人取来那副重十五斤的熟铁脚铐,“务必看着锁好。”
暗室不见天光,地上湿冷,小云本就几日未曾进一粒米一口水,指尖钝痛,奄奄一息,只有要出去的心气支撑。以往送饭的小口,蓦然出现一双秀鞋,月牙儿蹲在门口,打开精致的绣帕,一个杂色的菜包躺在中间。
楼里有老规矩,给最受宠的红人们身边拨一两个伺候的丫头,既让花娘们过的更舒坦,亦可让年纪小的预备倡女跟着学一学待人处事。沾她们的光,每日早饭可用一碗粥加上两个包子。
原本楼里姑娘开脸后应自立门户,她伺候的那位花魁念月牙儿几岁跟着自己,本有苦劳,年初有个高官要处子冲喜,原选中了花魁的义妹,花魁开罪不起,怄气和瞿老板作对,差些让打死,权衡之下才换了月牙儿。因而格外优待,她方有胆子留出一个,送入门后。
“大姐姐,你不要跑了。来这里好好享福,比外头好。”
小云又干又渴,什幺声音也发不出,脚铐压着她,连爬也爬不得,只得用手指敲着地板,示意她听到了。月牙儿看到包子始终没有动,知她已山穷水尽,命悬一线。
“楼里接客多的姐姐们,饭菜额外用小灶做呢,还能吃白米,客人给你银子,可多可多。”女孩小声说道,“可你要是再跑,老板会把你打死,扔在那条河里,那就什幺也没了。”
月牙儿的娘便是百花楼里的红倌人,她出身大家,举手投足与外头的闺秀无二,时运不济,认识了一个负心薄情汉,身怀有孕,积蓄全让那人诓走,徒留她在虎穴狼窝。生下月牙儿未出月子,老板威压她非要接客,去见客人的路上,想不开跳了河。等人捞上岸,已是芳魂渺渺归离恨。
只给她留了一只银镯留作念想,原本从前她娘在府中伺候小姐时打了一对,但一只给了别人。娘进了百花楼,曾有机会去寻从前的旧主,寻到门前,封条仍未撤去,庭院只有落叶积灰。
“大姐姐,你别觉得接客疼,疼过那几天就好了,遇上好的客人,一点苦头都不吃。”月牙儿想起自己刚开脸遇到的那个大官,年纪足足做她爷爷。她头上蒙着红布,被龟奴一路背进了大官卧房,里头价值千金的檀香焚成堆,仍压不住老头身上衰败的气味。
大官长斑的耳朵上还别着一朵新郎官才能戴的花儿,月牙儿吓得在房里东躲西藏,大官狞笑追她。小姑娘一时不慎,让长长的衣摆绊倒,苍枯的老手提着她像提只猫儿。
小云见她说的恳切,想来待久了,人的奴性长成,连坏也成了好,不由得悲从中来,昏昏晕了。
女孩没有听到她的回应,有些担心,拧着衣角,腿一弯,半趴在看门的小厮膝头,“好哥哥,你累了幺?”
小厮眯着眼,抹了两把她的脸,“月牙儿要替我看门不成?”
月牙儿小小的脑袋蹭了蹭男子粗糙的手背,“好哥哥,里头的姐姐几天没吃东西了,如果出了事,老板会生气吧?”
“放心,她有劲,一时半会饿不死。”小厮笑道,“你这丫头还担心她。”
“可是她几日也没喝水了,如果饿出毛病,卖不上价。”月牙儿眨巴眼看着小厮,“好哥哥,你就行行好,给姐姐喝口水吧。”
“要我帮人,好处呢?”小厮满是淫邪的眼睛往她还未长好的胸脯上看,这小东西,身上都没几两肉,也不知道尝起来什幺滋味。
月牙儿咧嘴,嘴角贪吃长的燎泡红红的,“好哥哥,我知道。”她肩膀撑着小厮的手,细细的臂膀抱着他的腰,任由对方携自己进了另一间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