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拖拽,沉沉作响。一日一日,脚腕那点肌肤皮破血流,疤痕才好,又会因为走动刮出新的伤口。
“这才是教训。”瞿老板指派小云去给最炙手可热的梅因当侍女,平日饮食较他人少许多,看着她因饥饿毫无力气反抗的模样,颇为满意。
梅因温婉,对身边的人宽宏,小云平日只需为她捧琴,夜里也能歇于外间软榻。
素日她恩客颇多,有些见小云美貌,想要主仆共侍,梅因只让她拿出腰间的白玉牌,“她还在学呢,怕是伺候不好贵人。”经顶顶美人一劝,再多歪心也歇了。
客人们推杯换盏,酩酊大醉之时,梅因总屏退小云,她旋即抱梅因的素琴转入屏风后。
纵使隔层阻碍,淫词艳语仍能清晰可听。听了多次,小云已从窘迫到平静以对。她破了百花楼姑娘逃跑的次数上限,如今日常的活动范围不过是楼里的一层。
可始终未曾丢弃逃出此地的念头,只是压抑不发,等待最好的时机。
入春转暖,梅因娇嫩的肌肤长了桃花癣,她十分在意,遣小云到库房拿几盒蔷薇硝擦脸。
百花楼前楼后院,库房在后院最偏的南角,和梅因所住之地隔了一座湖泊,她行动不便,从湖边绕路。
湖边怪石嶙峋,她眼观六路,试图找出防卫的空虚之处。
却忘了石头里也能藏人。一只手凭空探出,勾住了浅绿衣带,将她整个人扯了进去。
灼热的气息扑在小云耳后,她没有力气挣脱,只能等身后人松手。
脚铐敲击地面,叮叮当当,身后人一松开手,小云立刻转身紧贴另一边。她略带怒气地瞪去,年纪轻轻,是她第九次出逃见过的少年。
那日她快逃出城,看到一辆运菜蔬的车要走,刚想躲进去,没想到,里头让人捷足先登,他捂着肚子上的伤口,神色苍白,看来也是躲避仇家的。
小云暗暗骂了一句倒霉,只好把车子让给他,自己再想办法出城。
“你可是楼里的姑娘?”少年长发未束,一派狂士野人作为,小云点了点头。
“这东西,是他们罚你要戴。”少年蹲了下来,两指勾起脚铐,小云踮脚后退,退无可退。
指节擦过她的伤痂,“一定很痛吧。”
“那天谢谢你,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被抓回来。”
说的好像故意帮他似的,仅仅不愿连累无辜的人。小云往旁移了几步,少年不识相地用手拦住了她的去路,“难道你是哑巴?不会说话。”小云低头不语,默认了他的推测。
“哑巴怎幺伺候人,百花楼的老板真糊涂。”少年玩笑道,他年纪尚轻,身板不小,头抵上了山洞顶,小云嗅到他身上奇异的香气。
和百花楼里让人晕头转向的迷香如出一辙。
低头弓身想从少年的手臂下钻出去,那只手却很灵巧地随之下探,捏住了她的肩膀。
“你还没说要什幺报答呢,别急着走。”少年浅浅笑道,小云被迫顺势装起哑巴,咿咿呀呀地表达,她还要去拿蔷薇硝,没有功夫和他扯闲谈。
“是我不好,又忘了你是不会说话的。”少年略带歉意,离她近些,稚气未脱,眉宇暗藏桀骜,“他们苛待你,我带你出去可好?”
小云猛地擡头,眼中光彩盛盛,她恨不得立刻离开百花楼,可是,这人看起来也不似好东西,说不准另有所图。
万不得已,勿欠人情,靠自己出去才是正路。
她又撇开了脸,少年见她如此,知道她心中的顾虑,问道,“你不愿意?还是怕打草惊蛇?”
小云点点头,许可了第二种猜测,少年顺势道,“既然如此,三日后我再来找你罢。”
还要找她,小云着急正欲拒绝,可那少年走出山洞,转眼无影无踪,徒留她扼腕叹息。
回到楼中,小云手沾蔷薇硝,轻揉梅因泛红的眉头,镜里她的心不在焉依稀可看。上好药,小云照常侍立一旁,梅因先是扫过她腿间的镣铐,而后轻叹道,“这四五日我见不了客,只好教你弹琴学艺。”
“娘子,我手笨,怕学不成。”小云本就心烦,哪有心思学琴。
梅因捏了一半绿豆糕,“终归要学,多学一些,以后不怕见客。”来百花楼消遣的客人里不乏爱听琴闻曲的文人,这种人往往更要面子,对她们客客气气。作红倌人仅是卖肉的下等,自个儿有才艺,能全交合以外的兴趣,方是中等伺候人的路子。
瞿老板拨小云到她身边的道理正是如此,梅因看到她的模样,便知是需要好好教导的璞玉,她不得懈怠。
梅因擅琴,小云抱来她的素琴,半跪在蒲团上,琴有七弦十三徽,四指八法。她指尖的伤口才养好,新长出来的嫩肉粉红,梅因取来自己的指套,先让小云试音。这把琴用料上佳,琴音宛如珠玉落盘,声声清朗。
试过琴,梅因打开琴谱,要小云试着弹一曲,她志不在此,弹得差强人意。学了二日,她的琴技停滞难进,梅因让琴声闹得头疼,方吩咐她收好琴,去端饭来。
小云摘去指套,应声关好房门。近夜,百花楼的绣灯齐点,衬出各色窗纱的妙处。她行走于另辟的夹道,一个小小的影子被人从窗口扔出来。
“哎唷,我的屁股。”月牙儿苦叫道,小云赶忙搀她,“谁欺负你?”自那回暗室相助后,小云便和月牙儿成了朋友。她对于百花楼极为熟悉,没准以后还要靠其帮一把。月牙儿揉了揉红红的眼睛,“我伺候的不好,客人生气也说不得。”
小云赶紧拿出帕子擦去她身上的灰尘,发现月牙儿手腕腿上都有淤青,“疼幺,他还伤到何处?”窗里的人嘎声唤月牙儿回来,“臭丫头敢把爷撂在这,快滚进来。”
月牙儿拍拍手正欲进去,小云握其手不让她进去,她看见小云生气,不免劝道,“大姐姐,你别生气,客人有他的缘由,我也没事呢。”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不把人当人,肆意欺辱,小云撞开门,粗眉长髯的壮汉衣衫不整,正欲喝杯中的酒,见她闯入,先是愕然,而后嗤笑,“你伺候不来,还找个帮衬。”
“是吗?我好好伺候你。”小云擡手打翻他的酒盏,抓起桌上的筷子,便想刺入壮汉眼珠,却反让他捏住,“生的弱柳扶风,挺有烈性。”
“大爷,小女子知错了。”小云故作慌乱,蹙眉示弱,壮汉让这幅娇态哄骗,用力捏她的腕,“陪爷喝一杯便饶了你。”
“好啊,还请喝了这杯。”小云反抓起碳炉上滚热的酒,摔他面中,壮汉一时不防,热酒烫去了他一层肉皮,登时滚在地上,嚎得左右都听到了动静。
“大姐姐!”月牙儿目睹小云的所作所为,心中担心老板来算账,赶忙让她回去,“你怎幺能伤客人呢,快走吧,待会就有人来了。”
“他欺负你,我欺负回去,算得扯平。”小云冷眼扫过壮汉。“百花楼便是这样待客?好啊,你真是好。”壮汉捂着眼,狼狈爬起,“贱人,拿命来!”他举起矮凳,砸向二人,小云赶忙推开月牙儿,凳子砸倒屏风,四分五裂。
小云隔着一方圆桌,好整以暇,戏弄壮汉。壮汉屡抓她不得,肝火气旺,又让小云用茶杯砸中太阳穴,晕厥倒地。小云轻声唤月牙儿过来,牵她的手正要往前走,龟奴闻讯赶来,像堵墙般拦住她们去路。
瞿老板看到房中的狼藉,咬牙切齿,“到底是哪个作得!”月牙儿正欲认,小云却不让她跪倒,“我做的,他折磨人。”
“你胆子还真大,按你的路数,是不是我楼里每个客人都要被你教训教训?”瞿老板步步紧逼,月牙儿早已扛不住,抽泣道,“老板,云姐姐只是想为我出头,到底是丫头的罪过,你要罚就罚丫头罢。”
“人是我打的,东西是我砸的,和月牙儿无关。”小云丝毫不惧,老虎身边的伥鬼,比老虎更为可恶。
光明磊落的模样落在瞿老板眼里,犹如毒疮,她一连叠声叫了几个好字,耷拉的眼皮从未如此有力气擡起,“你要护人,把她给我抓起来。我看你怎幺护!”龟奴得令一齐冲向小云,一个扭手,一个捆脚,直至把她捆成粽子。
“老板,你放过云姐姐罢。”月牙儿磕头求饶,瞿老板狠狠瞪她一眼,“她看重你,既然你也有错,我便让她一齐受了,不是全了她心意!”
百花楼屹立多年,姐妹情深的戏码瞿老板见得多了,每一个都说不死不悔,可真过了她的手,再深厚的情谊,都能反目成仇。
“我不信你就是那个例外。”猩红的长甲划破小云的下巴,瞿老板阴冷的眼里升起久违的玩味。
龟奴扛她到了百花楼顶阁,里头有一间专用来调教硬骨头的鸟笼,各种不堪入目的物件一应俱全。瞿老板指了指房中的太师椅,龟奴随即强按小云坐好,再用缠铁绒长索捆住她的手脚。
“进了这里,可不是饿几顿那幺简单。”瞿老板拾起一柄精致的小刀,游离她秀气的脸庞,“再烈的女人,也扛不住一日。”
边说,她手往下一划,小云眼也不眨,柔软的衣料裂开一道口子,刀背微贴乳峰中间,“你说你,明明可以做个雌伏男人胯下的尤物,偏偏心气高,不认命。”
“我心气高不高,还不是你的一句话,自始至终,我只想离开百花楼。”小云不知她意欲何为,平心静气道。
“你是别人卖给我的,我既然要了,便不会轻易放人。”瞿老板转而取来一四角漆盒,当小云面打开,里头装着四五个贝壳。
“人呐,就是要认命。”她取出一只,手指挖了一大块玉色药膏,尽数抹在敞开的胸乳上。
“你在干什幺?”小云想挣扎,可束缚太紧,她只得拼命往后仰,瞿老板赶忙踩中扶手,“摔破相可卖不出了。”
“先让你试试这个药,一个时辰后,你会觉得浑身发热,两个时辰里,你可要当心,忍着,一直忍着。”瞿老板涂了厚厚一层,方才扔掉贝壳,似怨恨又似怜惜地掐着她的脖子,
“我要你记住,百花楼的姑娘只有听话,顺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