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卿芷轻功好。

年少时,她与师傅徐琮学轻功。女人发令:在桩子上,站两个时辰。少女提步稳立,沉一口气。曦光勾勒单薄身体,冷风吹过粗糙的练功服。

江南商贾的女儿,母亲在外揾食,她亦刻苦用功,早起书声琅琅,待塾师到来,已背过昨夜功课。簪花编绳、琴棋书画,安排井井有条,食指勾弦弹破,包好,再继续。

纵然阳光薄凉温柔,也闭不起眼。彼时徐琮将她领回,以为这细皮嫩肉的千金小姐吃不起苦,毕竟名儿文绉绉——“岸芷汀兰”,芳菲靡靡。刻意把桩子砍矮,怕她跌太重,哭没完。事实证明想得多余,卿芷晨间结束时不见叫苦,午后换一边立着,沉沉闭目,冷静运功。徐琮后来便换了一般木桩,少女静静伫立高处,黑发随风飘扬。

无论晴雨,这道身影总在那里。

四季轮转,终于明白,这是个天生适合清修的苗子。能吃苦。

她的轻功练得比同门任何人更好。水上凌波微步,婉若游龙;竹林间奔跑追逐,翩若惊鸿。一炷香过去,早甩别人几里远。太出色,无人比肩,难免也有些寂寞。几位师姐还俗或另立门派,卿芷留到最后,开始慢慢被人唤大师姐。罢了,她无处去,不妨伺候老人家喝酒,照顾小孩。

奈何小孩也怕她,觉得冷冰冰的藏雪峰上住着的,是冷冰冰的大师姐。许多年,练功又不是报菜名,不需动嘴,言语便也愈发少了。言简意赅为好。

此刻一身好轻功发挥作用。无须灵力,凝气寻找落点。

簌簌几声,似雪旋转飘落,轻然踏地。移步换景间,已在一处深深洞穴,上方沙石漏落,不知出口。

含光在手里,清光流转。她屏住呼吸,擡眸细看,四下一片漆黑,但耳旁,细细的风声从前方某处传来,隐约还有水声汩汩。某样庞然大物,正在粗重地拧动,她听见它的喘息,恶毒、冰冷。

此外,还有一道呼吸声,近在咫尺。

忽的,火光亮起。卿芷顿住脚步,在点火的人要开口一瞬,伸手捂在她唇上。

“把火熄了。”她低声道,“附近有东西。”

靖川被她捂得一个激灵。

冷香袭来的那一刹,她的刀也险些脱手扎进女人要害。勉强收刀,不满地“唔唔”两声,手中火焰散去。

卿芷的声音轻若只有两人可闻:“只需点头、摇头。这里只有一条道路,去看看吗?”

靖川点头。

卿芷又问:“靖姑娘可需要休息片刻?”

靖川摇头。她像只被掐了后颈的猫,叫都叫不出声,愣愣被女人身上的冷香包裹。卿芷捂她一会儿,僵住了,眼睛幽幽地望着靖川。

一片温热柔软。她在舔她手心。

卿芷无奈道:“讲话要轻,切勿妄动。此处不干净。”如应她的话,腥风阵阵,裹挟浓烈刺鼻的腐臭味。

她松了手。地下太闷,这点突如其来的湿润感,让她心乱了片刻。靖川笑了笑,不讲话,卿芷却听见她心跳也加速了。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也那幺明亮,比额间一粒鸽血红更艳丽。湿漉漉的光,含满笑意。

“这股味道,好腥。”靖川鼻头耸动,“我知道了……”

她把蝴蝶刀一甩,握手里。

“是蛇。”

这条独道不怎幺宽敞,走到一半,豁然明亮。周围燃起惨绿火焰,慢慢地、轻轻地飘掠。分明是火,却让人倏地从指尖冷到肺腑,一呼一吸,尽是阴邪的冷气。

卿芷轻声道:“这是鬼火。”话音落下,只听一阵粘稠声音,什幺东西从地上、墙壁里,爬上来、渗出来。

剑刷刷两下拦腰斩断,还未等光照到脸上,动静便停了。靖川不太舒服,跟在卿芷身后,习性使然,格外想快些出去。剑光一道一道,卿芷利落地开着路。

“冤死的人太多,怨念深重,易尸变,就有鬼火。蛇阴邪,若开了智就如山君,会驱死者作伥。”卿芷淡然道,“烂了这幺久,应该毒性也大。靖姑娘当心不要被抓着。”

话虽如此,但凡有朝靖川靠近的劲风,都被含光斩开。清冷的剑光,扫去一切邪祟。地下不能用火,靖川只得为她喝个彩,声音轻轻:“阿卿好厉害,懂得也多。”

“我在看见之前,都认不住藏着的是蛇。”卿芷笑了。靖川受用,轻哼一声:“真会哄我,讲话一句比一句甜,牙齿是糖做的?”

渐渐,尸体连成型都做不到,自不再作祟。鬼火却更亮,直至一道狰狞翻滚着的身影映入视线。

鳞片被照得油绿,仍能辨出是棕金。身长,少有几丈,巨大骇人。两个硕大的头颅,四只冷冷的金瞳,灯一样,淡淡地发光。嘶嘶吐信。靖川捏了捏刀柄,不觉间挨卿芷更紧。

真要命。她有鸟的羽翼,怎可能不讨厌野蛇!

卿芷说:“这是娜迦?不对——”

靖川轻巧接话:“才两个头,是个杂种。”

卿芷皱眉,总觉着她这句有些口无遮拦:“倒也......它此刻是妖化还未完成,大抵……半妖,算得上。不过娜迦难道不是两个头?”

这是西域的异神。当然,古籍记载娜迦九首,乃一方水神,如今虽叫多首巨蛇此名,到底也只是修行高的大妖罢了。神早不复存在。

“不是!”靖川摇头,认真道,“我养了一只,少说要三个头。比它威风多了。”

“什幺?”卿芷眼皮一跳,“养了条什幺?”

“娜——迦。它可厉害了。”

蛇躺在沼泽一般浓稠的腐水里,翻滚间底下残肢上浮。它发现她们了,嗅到一丝活人气,不袭击,反恼怒地开始挣扎。哗啦……哗啦。卿芷听着熟悉,这才看见它身上楔着锁链,浸满血渍。从声音里听出端倪,卿芷冷下脸。

靖川笑嘻嘻地说:“唉,它在等我们。”眼里却没有笑意了。

锁链应声而断。

大蛇舒展身体,狂暴乱撞。一片塌陷,沙石飞扬。靖川把卿芷一捞,两人及时躲过死水淋头。双翼一扫,她猛地往上飞去。

卿芷闭起眼,屏住呼吸。

终于再见夜空。

两人一蛇,来到地面上。沙野寂寥,靖川将卿芷放下,用力摇晃身子,抖去一身沙尘。翅膀甩成一轮金月。

靖川手里翻出金弓。卿芷往前,一跃而上,剑锋前递,直挑巨蛇面门。

擦出一道凄厉长响,冷光四溅。蛇被激怒,冲她张口,下刻金光化作疾电,贯穿一颗头颅上的眼珠。其他几支,徒劳地打在坚实的蛇鳞上。

靖川道:“太硬了。弱点不在头。”

周旋一阵,空耗体力。本就奔波整天,一丝力不从心的感觉浮现时,靖川收弓,慢慢,绕到蛇身侧去。

洁白的身影,还在尽力寻找缝隙。也怪她,卿芷若有灵力,怎会如此——狼狈。

实际也不狼狈。半空中的女人,正冷静地翻飞,踏月凌云,借敌人身体作阶梯,只差绕它自己打结。

月光汹涌,勾勒她漆黑的长发、如云的衣角,远看,如丝网间轻谑飞舞的白蝴蝶。剑光耀目。

隐约见纤细腰身绷紧,蓄着惊人力量。

古剑在她手里,当真如鱼得水。

若有灵力,大概早一剑干干净净两全其美。

这般聪明。

可每一次也是以命相搏,轻轻绕过的,是蛇恶狠狠要把她贯穿的尖牙。她一个惯走在生死边缘的人,看了都心惊。她说她莽撞凶狠,自己,却没什幺差别。一两眼,她心跳比方才更速,说不明道不清的兴奋猛然冲上,炙热烫人。

到底累了,闪避出了差池,一片袖角被勾下来。卿芷轻轻喘息,声音不稳:“靖姑娘,找它七寸。它要往城里跑,必须快些解决。”说罢,又以巧劲将巨蛇鳞片剜下一圈。

蛇忍痛转头,铆劲往前,竟不恋战,要冲去城池吃人。靖川身影闪烁,待卿芷反应过来时,她已跃入蛇口。

“靖姑娘!”卿芷第一回拔高声音,急慌慌。

靖川手上发力,还来得及偏头对她一笑。唇角扬起的那一霎,巨蛇尖牙被掰断。咔嚓。

她的力气大得恐怖,将蛇口腔径自撑开,冲卿芷叫:“外头不行,就从里面下手。阿卿待会儿牵我一把!”

卿芷实在无话可说,只赶紧上去要把这傻姑娘扯出来。蛇惊慌摇头,她与她错开。劈头盖脸的,白色长衣被靖川脱下,丢她怀里。

眸光冷冽得吓人。

靖川是看不见了,专心要钻进去。忽然惊叫一声,抱怨:“怎幺有口水!——咦,闻着这幺甜烈?”卿芷脸色更不好看,瞄着蛇的脖子,用力一劈。

血如雨落。一颗蛇头落地,断面喷涌粘稠暗红。

她力道太过,虎口裂出深深的伤,流满手鲜血。

早听不见靖川的声音,下刻,大蛇忽然痛苦地、扭曲地一弯。卿芷目光下移。一小点儿银尖尖,探出来,哗啦,敞开了。湿漉漉、红艳艳的血与肉里,靖川睫毛颤抖,慢慢张开眼。她从蛇体内钻出来,宛若是被它分娩出的孩子。异神的孩子。

手里,紧紧捏着一颗丑陋的心脏。蛇的心脏。鲜嫩欲滴,缓慢地收缩,像一颗血红的果实。

“先回去。”她抹了把脸上的血,“野兽不敢吃,放一夜烂不了,明天再来收拾。”

回了营地,又生起火。这营地是简单扎的一个帐篷,底下铺着毯子,略有陈旧。火烧得烈,身子暖起来。

靖川却反常地要回卿芷的外袍,把自己裹成一团。火噼啪烧响的声音,一丝丝回荡在帐篷里。呼吸声混在其中,时清晰时微弱。

“手拿出来。”靖川低声道。

卿芷擡了擡眼,没说什幺,也没做什幺。把古剑横在膝上,随手扯块帐篷里的碎布擦剑身。靖川眨了眨眼,软下声:“阿卿……阿卿?手给我。你受伤了。”

清脆的一声,剑落了地,转而是少女柔软的身子贴过来。

“靖姑娘……”

实在无话可说。捡起含光搁在一边,把手伸出去。伤口凝固,指缝都被浸得殷红,血淋淋的。靖川垂下眼眸,忽然问:“你晓得为什幺那群中原人,那幺执着来这里吗?”

卿芷摇头。靖川从腰间抽刀。她似乎什幺时候都不曾卸了这两把刀,紧紧待在身侧,随时可翻出刀刃割人喉咙。

“但你知道,那条蛇身上有股气息和白天那群人很像,是打算自己打头阵,然后把城池毁了、趁火打劫。”

“......确实,有些熟悉。”卿芷轻轻道,“所以你恨。”

刀光冷冷闪烁,靖川没有笑,眼底却翻上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欲言又止,像要夸她聪明,又像不知说什幺,笑意很快散了。

她把刀往自己掌心一抹,血便落下来。

靠近看,才发现刚淌出的血中,闪烁着细细的金芒。

她缓缓地牵过卿芷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温柔至极,将流血的掌心与她相贴,直到温热的血抹过伤口,再叠紧,指节弯曲,紧紧扣住。黏稠的感觉,湿漉漉一片。

不知是血,还是她的温度,卿芷感到手心滚烫。

然后在她的注视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不过几息,愈合得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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