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市的三环线两侧新楼盘扎着堆往天上长，玻璃幕墙把初秋的阳光切成一棱一棱的，晃得人眼晕。
车子从主路拐下来，开进了小区门口。
“什幺地方？”舒瑶从副驾驶摇下车窗，往外看。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碎金似的落了她满脸，有些晃眼，忍不住眯起眼睛。
舒岑下了车，绕过车头替她拉开车门。
她解了安全带，刚想起身下车，被他捏着腿按回了位置上。
“干什幺？”
舒岑蹲下身，单膝点地。他托起她的脚腕，搁在自己支起的膝盖上。
“我看看。”他拧着眉，温声道。
细白的脚腕被高跟鞋磨得破了皮，泛着一片红，脚踝和后跟有几处结痂脱落后留下的淡淡印痕。
她脚上的那双粉皮铆钉细高跟，舒岑一眼就认出来了。上大学后，她第一次穿的高跟鞋就是现在的这双。
鞋子磨脚难穿，但是舒瑶很喜欢。舒岑其实不太能理解她的小心思，他觉得鞋子穿了不舒服就该换。
可妹妹偏不。
在她这里，好看永远排在舒服前头。
“说了几次了，这种鞋子偶尔穿穿就好。那幺怕疼的人，脚磨成这样，也没见你喊过一句。”
“双标。”
鞋子磨脚不疼，可跟他床上喊得那幺凶。
舒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脸上一热，擡着鞋尖轻轻抵在他冷白的侧脸。想使坏给他一脚，可到底舍不得——那张好看的脸，万一蹭破了点皮，她得心疼死。
“这不一样。”她收回脚，忍住想打人的冲动。
用鞋尖蹭了蹭他的下颌线。皮质鞋尖擦过皮肤，凉凉的。
穿着裙子，还敢调戏他，一点没有女孩儿样。
舒岑偏着头，喉结滚了滚，没躲。
把她的脚重新放回膝盖上，低着头，轻轻揉她脚踝绷紧的肌肉，唇边漾开一点笑意：“等会儿回去帮你上药。”
他擡眼起眼，就那幺盯着她，像个捕食的猎手盯着嘴边的猎物，还不忘慢悠悠地补上一句：“顺便告诉我，哪儿不一样。”
舒瑶不知道舒岑哪来那幺多骚话，又要被他缱绻不清的眼神诱进去。
一不小心就上套。
她别开脸，看向车窗外。小区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的，铺成厚厚的一层。
“有病啊，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
舒岑笑了，低头在她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舒瑶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烧了起来。
整个人都跟着升温，她觉得自己快熟了。
“得嘞，走。”
他站起身，帮她整理好裙摆，然后伸手给她。
———
初秋的阳光不算毒，依旧能晒得皮肤发烫。
舒岑牵着舒瑶的手，走在步道边。脚下铺着的银杏落叶，踏过时发出轻细的碎响，咔擦咔擦，像在嚼着什幺脆东西。
心跳从掌心传递到掌心，逐渐同频。
她喜欢被哥哥这样牵着，那样急促的心跳，是他爱的具像化。
从青春期开始朦胧的爱意，舒瑶说不清楚自己喜欢他的种种，而现在的她，住在舒岑的爱里。被他捧着、护着。
舒瑶不知道舒岑要带自己去哪儿，她也已经不在乎。只是静静地跟着他的脚步走着，时不时地回握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扣紧手指。
“哥，这样好像回到了刚恋爱的时候。”她歪头看着他，杏眼弯起来，“被你牵着手，好有安全感。”
这两年，舒岑成熟了许多。他叱咤风云的模样，大概只有生意场上那些人精似的老狐狸见过。
舒瑶很难在他身上找出点从前青涩的感觉，偶尔表现出幼稚的一面，也只是在跟她撒娇的时候。
如果可以，她倒是一点也不希望哥哥像现在这样成熟。舒岑的成长来源于家业的压力，舒明成走后，担子几乎落在了他的肩上。
于是，他被迫成长。
哥哥大三休学的事，一直是舒瑶心里的一根刺。
“忙得狠的时候，”舒岑揽着她的肩膀往前走，擡手摁了电梯，“累得不行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醒过来常常后半夜了。办公室就我一个人，灯也没开，黑漆漆的。”
电梯门开了，他侧身护着她走进去。
“那段时间老是梦见你。你站在我跟前哭，我听不清你说什幺，就想伸手给你擦眼泪。可手擡起来，你就不见了。”
“醒来脑子里乱得要炸，第二天还得跟没事人一样，去应付那些人。跟他们喝酒，听他们讲废话，看他们算计来算计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电梯在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舒瑶攥紧他的手，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舒岑垂眼看她，笑容很浅，从嘴角漾到眼底，却没有化开那里的深色。
“可我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想你。想你在这儿等着我，想你可以靠着我。”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想着你，我才能熬过去。”
舒瑶心口一颤，擡眼看他。
舒岑已经直起身，脸上落寞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温柔的笑意，挂在嘴角。
“所以啊，我都这幺惨了，你得多疼我一点。”
舒瑶的眼眶又酸又涩，抱着他的手臂，贴在心口，手还紧紧地扣着他的。
“哥，那不是梦，是真的我。”
因为那时候站在他跟前的，就是她。
被思念折磨的人，一直都是两个。
舒瑶想他想得疯了，就会偷偷溜到公司去看看他，哪怕只是隔着办公室外的玻璃门，看他忙累了趴在桌子上。
林秘书不知道兄妹俩闹什幺矛盾，见舒瑶站在门口，还会问她要不要进去跟哥哥讲。把话说开了就好了。舒瑶不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会儿，舒瑶总想不明白，为什幺舒岑总能抛下她。分手过后，又能不清不楚地跟她纠缠，而自己根本做不到体面地和他分手。
他究竟是有什幺苦衷，是不能对她说的。
可看到他累成那样，她又会忍不住了心疼，偷偷哭。
两个人里，想得更多的那个，总是更苦。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更苦的那个。
现在才知道，他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