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影院深处竹影横斜,秋风带着桂香浮过一池清水,水面静静映出院中石桌旁,时书栀正煮着一壶桂花茶,手指在盲杖上轻敲两下听风辨位,眉宇温柔,双眸虽蒙着淡白的雾色却似能看透人心。
她神情娴雅,发梢被微风轻抚而过,白衣轻柔像浮在水面的一缕光。
忽听院门被推开,脚步声与细微的衣袂摩擦声一同传来。
“是谁?”
时书栀语声微微一顿。
她还未分辨出何人,淡淡笑语先入耳来。
“是我,二姐姐。”
“还有我,二妹。”
随后是一声闷哼与拖曳的脚步。
时书栀微愣后放下茶盏:“玥颖?⋯⋯大哥?这是怎幺回事?你们这是⋯⋯”
她话音未落却已听出那气息:“姝瑶?”
时宴安擡手将昏昏沉沉的时姝瑶放在石凳上,语气淡淡:“这是妳们姐妹间的事,我不插手。”
说完后他便退到一旁,双手负后,神色平静。
时玥颖微微一笑,对着时书栀行礼后在她对面落座。
玥颖眼波流转看向垂着头的姝瑶,语调一转带着几分调侃笑意:“三姐姐每回见着我总是跑得飞快,是不是早就怕我有天会逼着要妳来面对这件事?”
时姝瑶一怔,低着头不语,指尖紧抓着衣角。
沉默片刻。
时姝瑶开口,声音低哑:“⋯⋯不愧是妳。每个人心里在想些什幺,妳总能看透。”
她擡起头眼底泛红:“可我不是怕妳,我是怕她。”
书栀微怔,柔声问:“怕我?”
姝瑶的肩微微发抖,她擡起眼来红着眼眶:“那年荷塘边的事⋯⋯妳还记得吗?我哭着闹着要莲子玩,妳去替我摘⋯⋯结果妳摔了下去,头撞在大石上⋯⋯妳的眼睛⋯⋯”
话未说完泪水已落。
时姝瑶紧紧攥着衣角,声音破碎:“妳那时躺在水边,我吓得都不敢哭⋯⋯后来妳瞎了⋯⋯我却什幺罪责都没受,妳主动跟爹娘说是妳贪玩,将一切怪罪到自己身上好让我逃过惩罚,从那天起我只要看到妳就觉得自己该死。”
时书栀听着神情未变,眉间只是掠过一丝淡淡的心疼。
书栀轻声道:“我当然记得。那天风大,莲叶都翻了。瑶儿,我从没怪过妳。”
她微微一笑,温柔得似月色般:“那不过是场意外,妳那时才几岁怎懂得是非呢?若真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谁让我自己不注意危险呢?”
时姝瑶猛地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不,妳不能这幺说!妳那样好⋯⋯又是我唯一的亲姐姐,这世上再也没人像姐姐一样待我这幺好了,我却害得妳失明,我这些年一见妳就逃,我怕、我惭愧、我⋯⋯”
她说不下去,整个人跪在地上哭声压抑。
时书栀静静听着并未出声,风掠过她的发梢,她神情如水,却在那柔静中藏着一种能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
接着书栀伸手摸索着触到姝瑶的脸,指尖轻轻为她拭泪,声音柔得要化开般:“瑶儿,我从没觉得妳害我。妳若真要补偿我就别再躲着我了,妳每次逃开才会让我觉得⋯⋯原来我成了妳心里的阴影。”
时姝瑶怔了怔,猛地擡头,哭着笑出声:“我不躲了,我以后再也不躲妳了!”
她抱紧时书栀后颤抖着肩膀,泪水落在书栀的手背上,温热而真切。
玥颖抿唇一笑,拿起石桌上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都快凉了,该散的怨也随风散吧。”
书栀微微一笑,侧头看向玥颖:“多谢,今日若不是妳,怕我与瑶儿还要错过许多年才得以和好。”
时姝瑶红着眼,抹着泪笑道:“我也该谢谢妳,要不是四妹强硬拉我过来,我肯定没有勇气面对,肯定还会逃避。谢谢妳背后推了我一把。”
时玥颖擡眼时温柔一笑:“这有什幺,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况人心有结就如池中荷叶覆水,该解了它才会开花。妳们亲姐妹间和乐融融,这才是府里大家想看到的。不只是我担心呢,瞧,大哥也挺关心妳们俩。”
说罢,玥颖偷笑指着时宴安方向,书栀与姝瑶朝他看去。
时宴安站在一旁,原本安静看着她们三人,直到见目光投向他,终于笑出声,声音极轻:“这一壶茶果真值。”
他仰头一饮而尽,挑眉笑看她们:“就像玥颖说得一样,府里的大家都很关心妳们,亲姐妹的,别再为了琐事隔阂一堵墙,若是我与玥颖也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我们俩之间。”
天光温柔落下,桂影如梦。
那一池秋水里似乎映出往昔夏荷的影子,终于被风轻轻拂散。
一池秋水,两心终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