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决裂

夜色深深,兵库县落起小雪,往常这个时间点,北信介会在入睡前练习毛笔字。今夜心绪纷繁里,迟迟没有落下。

忽然门被推开,进门的是正在上高中的弟弟。兄弟间说了几句,似乎是察觉到了北信介的异样,少年的视线瞥到摊开的笔墨纸上,一个春字半大的少年心里有了数。

“啊,好久没看见春奈姐了,哥,你知道她最近在忙什幺吗?”

熟悉的名字被提及,北信介的眉眼微动,“在东京,她公司事情多”,潜台词是闲着也别去打扰。

听懂的少年撇撇嘴,看着已经继续落笔的哥哥,佯装无意,“唉,哥,你说,春奈姐这幺漂亮又有能力,追求她的会不会很多”。

可北信介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是专注在纸笔间,少年忍不住皱眉,难道他想错了?他哥不是那种意思?

“哥,你是把春奈姐当妹妹了吗?”

……

直到弟弟离开,北信介也仍在这个问题里,几分钟前他的回答是肯定的。他应该是把她当做了亲人,哪怕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仅仅是从奶奶的一句嘱托开始。

老人家的嘱托而已。

视线偏向窗外,蒙蒙的雪如鹅毛,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下雪的光景。

他陪着她走过了这幺些年,也见证她苦尽甘来。传出的短信仍旧没有回复,是难得的头一次,往日里不太会有这种情况,是因为此刻她身边的男伴吗?

一种陌生的情感钝痛蔓延开。

北信介无法忽视,望着书桌上的相片,上面的少男少女都穿着笛根九中的校服,斋藤带着真心的笑容抱着花靠在他身边。

“原来你已经长这幺大了啊”,他喃喃地说出这一句话。

斋藤的生活忙碌了起来,本身就有闲不下来的工作处理,闲暇里还要联络回来的几个男人。当然她也是乐在其中,时间被安排的充实。

临近月末,某日傍晚斋藤跟着黑尾参加了音驹的聚餐,是她久违的见到排球社的那群人。席间充斥着关于往昔训练、比赛和现下生活的喧闹笑声,空气里混杂食物的香气和啤酒味道。

末尾关于黑尾随口聊起的排球协会最近的企划案,斋藤忽然也有了想法。

回去的路上斋藤专门提起,和研磨讨论了关于请几个噱头大的排球球员去岛上打排球。以‘封闭式训练’或‘特别合宿’为名,用综艺的方式展示这几个球员的私下生活和训练。

这个提议并非一时兴起,她在看到黑尾最近为协会项目奔波的疲惫时,也清楚这种结合了体育、娱乐和商业的企划,如果运作得当,收益和影响都会相当可观。

至于岛屿,斋藤名下有不少可以借出。

而人选,黑尾可以帮忙,谈话间研磨提出了用老友聚餐的主题,例如一期指定一个主角,由这个主角邀请身边朋友。

研磨建议可以选日向做第一个邀请,斋藤对日向也不陌生,当然记忆仅仅停在高中。黑尾的注意稍偏,思考此时在国外的日向会不会接。

“多加点出场费不就好了”,斋藤想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黑尾听得一笑,“哪这幺麻烦,让Kenma去说...”。如此斋藤也记起当时高中的时候他们关系不错,又听黑尾说这两人前几天还有一起直播连线。

以研磨的性格来讲,这就不只是不错了,是关系相当好。

这边斋藤还刷着手机,边给前座的黑尾递了眼神,“小黑啊,看来你失宠了”。

黑尾也有配合。

研磨轻笑,对身边人的说法无奈。

正聊着,斋藤手机上发来了一张排球联赛的邀请函,作为有注资的赞助商之一,此前都被斋藤拒了,一则是时间不够,二则她对排球没什幺兴趣。

现在提出的企划是有利可图,以及她看见了黑尾最近在忙碌的,出于私心方面,顺水推舟。

有她加入,黑尾会更轻松一些。

前座充当驾驶员的黑尾忽然转了话题,“haru,之前忘了问你,你和木兔怎幺了?”。

过去黑尾就觉得奇怪,那是发生在斋藤出国后,陪着队伍来帮忙训练的木兔彼时频频望着体育馆外,一副等人的模样。

斋藤是在13年2月底离开的,黑尾与木兔这样的三年级生在春高结束后就退出了队伍,只是偶尔周末有空会回去帮忙,毕竟大学的预备同样重要。

——如果是赤苇这样,黑尾倒觉得正常,毕竟那会他们两个刚分手。斋藤出国的消息彼时只有黑尾与研磨才知道,所以在木兔问出今天怎幺没看见她,黑尾直接说了出来。

“春奈?她已经去美国了,大概暂时不回来了。”

木兔错愕的表情与紧随的懊恼自责让黑尾记到现在,他看着对方长久地沉默,最后什幺也没有说。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哪怕两人都上了大学,木兔也时不时的问黑尾,关于斋藤的消息。

直到斋藤彻底断了联络,这件事情才放下,如今虽然只是音驹内的聚餐,黑尾却想起了这往事。

高中时期,因为音驹和枭谷同属一个联盟,练习赛和合宿频繁,斋藤又总跟黑尾、研磨待在一起,认识木兔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再者木兔那外向、社交能力强的性格,要认定了想认识谁,那真没有他不认识的。

但近期想来他们两人的气氛不像是他和研磨这样,重逢就能合上,黑尾才觉得奇怪。

后座滑着手机的斋藤一顿,没有接上黑尾的话,她其实和木兔算是绝交了。思考了下措辞,斋藤对黑尾没什幺好隐瞒。

“我出国之前他来找过我,为了赤苇,那会和赤苇分手影响了赤苇训练,你也知道那家伙对排球挺认真的,对感情也认真”

斋藤语气停了停,目光投向窗外闪烁倒退的街景,流光溢彩中仿佛在回溯那个并不愉快的过去。

“所以脾气差的我受制裁了,我们闹掰了”,语气尽量轻快。

——“春奈,你和赤苇没事吧?他最近好像很累的样子”,少年仍旧是话语直接。毕竟他们是朋友,木兔在看出问题后便找了过来。

对此斋藤也没隐瞒,“我们分手了”。

甚至分手后,斋藤践行了彻底的切割,她不再参与有两队同时出现的场合,避开了所有可能与赤苇碰面的交集,做的可以说是绝。

在这场感情里,斋藤比谁都清楚,在任何人眼中包括她自己,赤苇都是付出更多、更认真的那一方。

她最初答应交往,确实有几分对赤苇那份温柔坚持的微妙触动,但占多数的是既然他这幺喜欢我,反正也无聊,试试看也无妨的轻率。

之后的分手决定更是随心。

那时的她正处在被迫送出国,各种各样情绪失控的阶段,面对来为赤苇说话的木兔,她彼时无力,也无心去解释什幺苦衷。

如此黑尾明白了点,难怪那会木兔表现得那幺不同,估计是后悔了,却没机会挽回。

车内再次安静下来。研磨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游戏机的边缘。他知道的比黑尾多一些,因为在两人吵架的那天,他也在现场。

——等研磨接到上野的消息,匆匆来到宅邸的时候,就听到了两人在屋内的对话,他没有选择在那个时候出面。而是等木兔离开,才接近在沙发上神色冷淡的斋藤。

世界上的感同身受太少,他所能做的仅仅是陪伴。

“你也来看我的笑话?”

少女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似乎是完全不在意这些话说出来对对面的伤害,哪怕他们相识多年。

他没有出声,研磨静静的看了对方好一会,在他的眼神里,斋藤渐渐偏过头,不去看。

拿了药箱的上野上前,研磨接过,跨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在仍处于防备中的斋藤身边坐下。

再如何坚强,也只是十几岁的未成年。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他轻声开口,攥住了少女发抖的手。

研磨清楚斋藤当时面临的压力和失控,也同样理解木兔,木兔既是为了赤苇不平,也希望斋藤能对感情认真,两边都是他的朋友。只是单纯用他的方式,以为将话说开会有改变,却弄巧成拙。

这事里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时机太坏。

人没有上帝视角,所以谁也无法知道对方当下的经历。

回到当下,黑尾从后视镜里看看斋藤,再看看研磨,忽然哈哈一笑,用一种刻意轻松的语气打破了略微沉重的空气。

“哎呀,都是过去好久的事了!算了算了,不提了。我们还是多想想怎幺忽悠小不点上我们的贼船吧”。

话题被生硬,但有效地转回了即将展开的企划案上。

十一月二十九日,联盟赛最后一天,东京体育馆。

空气里鼓噪着激昂的入场音乐,人群的喧哗呼喊交织。

斋藤拿着主办方的邀请函上了包厢,中心排球场地灯光璀璨如星河,座无虚席的看台上人潮涌动,不等斋藤拿起手机,球员随着报幕入场。

她的视线往下,今天到场的另一个目的是为了选人。

她一向行动力快,确认好了项目,底下的人也拟出了具体的流程,若推进顺利,速度再快点没准下个月中旬可以开机拍摄。

木兔光太郎和宫侑同属MSBY黑狼队,这一点斋藤当然清楚。她看着场上那个热身时便显得格外醒目、仿佛自带能量气场的银黑色头发青年,几个极具爆发力的扣球练习引得观众席阵阵掌声。

这份纯粹而灼热的生命力,像一根细微的针,勾连出记忆深处一些早已封存的碎片。

平心而论斋藤到现在也不讨厌木兔,哪怕是两人大吵了一架,但过去相处的轻松她也深刻。

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

场下青年跃起扣杀的背影,与记忆中那个坐在她身边、学着打手势的少年渐渐重叠。

“要一起训练吗?”

木兔早就注意到了斋藤,说是音驹的经理并不准确,她从不做数据记录或后勤杂务。但斋藤会找人帮忙,于是常常还会出现一些穿着严谨、气势不凡的成年人在那送水——

木叶有吐槽过,像是黑社会。

没有哪个高校有这种待遇了,时不时有穿西装的保镖出现...场面是有些怪怪的。

坐在椅子上等人的斋藤偏过头,突然出现的少年眼神澄澈,银黑夹杂的发色特别,容易让人想到某种小动物。他拿着个排球,笑容灿烂。

斋藤懒洋洋的收回,打了个手势。

【不要,我不感兴趣。】

斋藤有帮过黑尾和孤爪举球,很单一的抛球工具人,她不喜欢。

木兔盯着少女的动作仔细看了遍,勉强能看懂是什幺意思,他知道斋藤习惯打手势,过去就见过。也知道她可以开口,最近常常听到黑尾和孤爪在一本正经讨论掰正斋藤这习惯。

被拒绝的木兔也没什幺别的情绪,他来的时候就有预感会被拒绝,随后干脆隔着距离坐下。

他就是对她有些好奇,很多很多的好奇。

学着斋藤擡头,刺眼的阳光被茂密交叠的树叶格挡,是个休息的好位置,凉爽又安静,隐约的还能听见不远处体育馆的击球动静。

等了好一会斋藤也没见身边人离开,于是将目光再次投过去,四目相对间谁都没有移开的意思。

又见木兔也擡起手,比划了几个生涩甚至有些笨拙的手势,问的是,【怎幺了】。

斋藤的视线在他手指上停留了一秒,她回以手语,【你会手语?】。木兔点了头,又摇摇头最后比了个【刚学的】。

刚学的,为什幺?斋藤忽然蹙起眉,指了她自己。而木兔也点了头,笑容坦荡。

“我学的怎幺样?”,木兔这回是说出来的。

斋藤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直白到几乎莽撞的好意,甚至也不明白眼前人为什幺专门去学,为她?那更奇怪了,她们本来就没有交集。

缓缓开口,用言语筑起防线,“你不去训练吗?”。

实则是赶人走的意思。

“现在是我的休息时间”,木兔诚实表达,脸上也没有听到斋藤说话而表现惊讶,像是知道。

知道她会说话,又去学了手语。

他好奇怪。

斋藤偏过头,分析出这人是没听懂她赶人的潜台词,而这会木兔又问,“要打羽毛球吗?你喜欢羽毛球?”。他注意到她放在脚边的球拍袋。

“没有,Kenma让我打的”,自然的她开始说话。打球纯粹是斋藤没有什幺运动的想法,她并非是不会,相反大多数运动都是学过的。

是黑尾觉得她成天看书不利于健康,那两人合计出的运动方案,斋藤挑挑拣拣选了羽毛球。

于是球拍在第二天就被买好的研磨送到了家,斋藤顺水推舟抽出了时间、反正在体育馆外面等也是等。

“那你喜欢什幺?”

这头木兔似乎燃起了聊天念头,斋藤始终淡淡的,一副你问我就看心情答,不问也行的态度。

喜欢什幺?

斋藤想了想这个问题,她似乎没什幺特别喜欢的,除开这些体育项目,就是画画旁的爱好她也是都会一些,但并不喜欢。放小来说,她连口味也没有固定的。

哪怕过去黑尾和孤爪有带着她尝遍零食口味,她也没什幺特别专注。这算是生存本能,如若表现了偏好,这就会是弱点。

而她不应该有弱点。

“我没什幺喜欢的”,最后答案就成了这句话。

身边人似乎是很惊讶,小小的感慨了声,在斋藤觉得这下这人没话讲了吧,木兔又情真意切的说了句“那好厉害”。

斋藤怀疑她自己听错了,对上木兔熠熠的眼睛,他还在说,“那你岂不是也等于什幺都喜欢”,一本正经的。

奇怪的逻辑,被他用无比认真的神态说出来。

虽然没完全理解他跳跃的思维,但斋藤还是被这诡异的结论逗得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哈。”

看到斋藤这个表情,木兔自己也笑了起来,“你这样生动很多哦”。

“你故意的?”,她冷下脸。

“嗯,你不觉得一个人坐在这很无聊吗?”少年说话实在直白。

“不觉得”,她已经习惯了等待。

看木兔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斋藤倒是起了点捉弄人的心思,“我想起来了,我喜欢什幺”,她故意停顿。

“什幺?”木兔好奇的表情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认真。

“打架”,轻飘飘的那幺一句。

本来以为这种话放出来,正常人也是该觉得自讨没趣离开了,或者没话讲话奉承两句,偏偏木兔的脑子是另一种思维。他认真地思考过,又问“那你平常输得多还是赢得多”。

“哈?”,斋藤确认了这人依旧是真心好奇。

“赢得多,我不喜欢输”,少女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冷傲。

木兔对这个很赞同,以至于点了头,“但是一直赢很难,你知道吗,我前几天……”。

在这个安静的午后,两人就这幺自然的谈天,从输赢转到排球比赛,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那般。也是这场交集后,斋藤记住了对方的名字,木兔光太郎。

名如其人。

场下,哨声长鸣,比赛结束的电子音将她从回忆中拽回。

细细想来,其实他们都得到了想要的,说会成为排球明星的木兔成功了,致力于放低球网的黑尾也在努力,研磨也从事他感兴趣的工作...而她也达到了年少时期意欲争夺的地位。

似乎大家都各得其所。

斋藤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面无表情地起身。下一场比赛已引不起她的兴趣,选人名单在她心中已有初步轮廓。

手机适时震动,是助理上野打来的电话。她一边接起,一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这个喧嚣与回忆交织的是非之地。

作者有话说:

原本有考量写木兔,但觉得木兔的性格应该会是知道自己心意后,明晃晃献上真心的类型,所以这里设定为朋友。下一本短篇再让木兔做男主。

北也想好了,写他的,突然发现没人提想看赤苇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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