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沅也千算万算,唯独没想到回到家该如何面对家人。
她走得太急,两天后才回来,想必是没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比起父母,有人似乎更着急。
客厅里,恒峪新任总裁陆岭正端坐在单人沙发上。
多意气风发的男人,背嵴笔挺,肩线平得像刀裁,白色立领衬衫扣到最顶一颗,外头那件烟灰色订制羊绒大衣随意搭在臂弯,领口微敞。
他生的和陆屿并不相像,陆屿那家伙邪肆张扬,像一团烧得人措手不及的火,而眼前这个男人却显得清冷万分,连光都照不进一点。
光是坐在那里,周家二老便如坐针毡,笑容挂在脸上僵得发酸,眼角的细纹全是掩不住的惶恐。
门开了。
周沅也进来。
厚重的深灰卫衣、牛仔裤,马尾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一看就风尘仆仆。
她原本还算轻松的眼神在看清客厅那人的瞬间骤然收紧,脚步像被钉住。
“周小姐,久仰。”男人的嗓音低而清,像雪落玉磬。
周沅也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应。
陆岭也不急,语气平静道:“恒峪最近新闻不少,想必你也在萤幕上见过我。我刚接手,今日登门,一来叙旧,二来……”他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父母惊惶的脸,复又落回她身上,唇角终于浮出一点极浅的弧度,却冷得像冰刃划过皮肤,“与未来的合作伙伴打声招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却更清晰:“不知道方不方便赏脸,一起吃个午饭?”
客厅陷入死寂。
周沅也盯着他许久,突然弯了弯眼,松口笑道:“好,容我去换件衣服。”
她转身上楼,脚步快得几乎带风。
陆岭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指尖掠过那颗低调的袖扣,唇角残存的那点笑意彻底沉下去,恢复成一派清冷矜贵的淡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父周母对视一眼,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后背。
楼梯上,周沅也背嵴绷得笔直,掌心全是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怎么找到家里来的?
当周沅也换好衣服下楼,玄关只剩司机在等,陆岭已经先一步往外走。
他背影挺拔,肩线利落,却在左腿着地时有极轻的迟滞,像雪地里被细枝短暂勾住。那一下几不可察,可周沅也看得清楚。
她指尖在身侧悄悄收紧,什么也没说。
黑色宾利静静停在门口,那曾经是陆屿的车。
陆岭先弯腰上车,动作依旧优雅得滴水不漏。
周沅也跟进去,车门落下,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胎噪。
车子笔直往南。
朝阳公园南侧,银杏叶落尽的枯枝,墨黑大门,门牌“7”。
周沅也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她作梦也认得这条路。
车停下。
陆岭亲自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微微侧身,嘴角挂着礼貌到过分的笑:“周小姐对这里,可有印象?”
周沅也擡眼,声音淡淡:“有。”
“爽快。”他低低笑了一声,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扎,直接把人往屋里带。
周沅也没做无谓挣扎。
她垂眼看他脚步,左腿的虚浮藏得很好,却始终骗不过近距离的注视。
不出意外,陆岭已经复制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门卡,“滴”一声,尘封的大门应声而开。
屋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透进来的冷白日光,空气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
陆岭把她按进客厅沙发,自己则倚在对面单人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皮肤。
他打了个手势,手下立刻将一个牛皮纸袋倒扣在茶几上。
照片哗啦散开。
她和陆屿在周宅前接吻的、在西山灵堂前相拥的、在豪宅门前十指相扣的……每一张都刺眼得过分。
想必陆岭已经观察她许久。
“想他?”陆岭声音从上方落下,带笑,却冷得像冰渣。
他长指卷起她耳边一缕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廓。周沅也偏头躲开。
陆岭不恼,直接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擡脸。那双眼深得看不见底,却亮得骇人。
“一直听说我弟弟像着了魔一样,如今一看,”他拇指缓慢摩挲她下唇,语气轻得像情人呢喃,“确实不错。”
周沅也瞪着他,想擡手掰开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别紧张,”陆岭松了力道,指尖顺着她下巴滑到颈侧,停在锁骨处,“我甚至该谢谢妳。”
“要不是昨晚妳亲自带路,我翻遍全国,也找不到这地方。”
他收回手,漫不经心理了理袖口,语气却陡然沉下来:“我正在想,陆屿把那批资料到底藏哪了。找遍所有地方,才发现漏了这里。”
周沅也心跳快得发疼,面上却没露半分。
陆岭倾身靠近,薄荷味的冷息扑在她脸上:“所以我很好奇,”他指尖轻敲其中一张照片,正是她那天凌晨背着包、裹着大衣离开的背影。
“大半夜的,妳来做什么?”
周沅也低头,揪了揪身上那件明显属于陆屿的大衣,懒洋洋开口:“想他想得睡不着,来拿件衣服抱着睡,怎么,陆总连这都要管?”
陆岭嗤笑一声,抽出一张新照片,啪地拍在桌面,是她从这栋房子出来后直奔机场的监控截图,大包小包,帽檐压得极低。
“那这个呢?拿完衣服就连夜跑路?”
周沅也吞了口口水,语气凉凉:“散心。”
陆岭靠回椅背,掏出手机,指尖滑了几下,萤幕亮起,是她的机票截图。
他擡眼,语气平淡:“周小姐,妳是不是不清楚,恒峪之于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关掉手机,随手一抛,啪地落在沙发里。
“妳从哪来,去哪里,带了什么,”他顿了顿,笑意终于彻底沉下去,“我动动手指,就能查到。”
周沅也往后靠进沙发,抱着手臂,弯了弯眼眉眼:“那陆总请便。”
终于陆岭失去最后一点耐心。
他起身,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从沙发上拽起。
周沅也脚步踉跄,差点撞进他怀里,那股薄荷味的冷息瞬间裹住她,像网一样收紧。
她想甩开,却被他反手一扣,骨节嵌入皮肤,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既然那么熟这屋子,应该带我参观参观。”陆岭低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周沅也咬牙僵在原地。
他也不急,指尖在她脉搏上轻轻一按,像在数她的心跳:“托我弟弟的福,合坤还有好几个项目挂在恒峪名下,不是吗?”一句话,就把所有退路封死。
他拽着她往楼上走。左腿那一下极轻的迟滞的停顿又出现了一次,像一道极细的裂缝,划在他无懈可击的矜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