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符拉迪沃斯托克以北四百公里,泰加林深处。
零下三十八度,风像刀子刮过脸。
周沅也裹着一件二手军大衣,帽檐的狼毛结了一层白霜,睫毛上挂着冰碴子。
她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往营地走,手里拎着十几公斤的发电机配件,肩膀被勒出两道紫红的沟。
板房门一推开,暖气混着机油和伏特加的味道扑面而来,像一拳打在冻僵的脸上。
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扔,脱下手套的指节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屋里有暖气了。
去年她刚来的时候,这里连个稳定的暖气都没有。
板房四面透风,晚上零下四十五度,睡袋里还结冰。
那年冬天她发了场高烧,肺炎合并胸腔积液,烧到四十一度,躺在铁皮屋里说胡话,瓦洛佳扛着她开了七个小时雪路去最近的镇上医院,路上车还抛锚两次。
医生说再晚半天,人就没了。
病好后,她落下咳嗽的病根,一到冬天就犯,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肺咳出来。
现在好歹通了暖气片,屋里二十度,墙角放着一台烧柴油的小火炉,噼里啪啦响着。
陪她的是两个本地人。
瓦洛佳,四十好几,前苏军退役,满脸刀疤,话少,一天一升伏特加当水喝,负责开推土机、修设备、跟黑帮谈保护费。
谢尔盖,二十七,金头发蓝眼睛,一口金牙,中文是跟中国商贩学的,负责翻译、开那辆方向盘要用钳子转的乌阿兹。
她得什么都自己来。
爬竖井、砍柴油价、拿AK跟税务局周旋、半夜三点修发电机。
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结痂又裂,永远好不了。
头发半年没剪,乱得像鸟巢,脸被风吹雨淋脱了三层皮,瘦到腰围能塞进两只手。
咳嗽一犯就整夜睡不了,裹着毯子靠在火炉边,一口一口往外咳血丝似的痰。
钱永远不够。
但她不敢把父亲的医疗费全砸进来,只能省着花。
上个月工人工资又发不出,她把最后一点首饰当了,换来两台二手挖机。
父亲每个月化疗的钱,她靠卖第一批粗镍矿勉强凑齐,剩下的全填进矿坑。
可她从来没哭过。
想起陆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时回头看,甚至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夜里停电,板房里只剩煤油灯。
暖气片还在咕嘟咕嘟响,她裹着毯子坐在小桌前算账,手指冻得握不住笔都抖,就呵口白气继续写。
瓦洛佳在旁边擦枪,谢尔盖喝得醉醺醺,放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忽然转头问她:“小孩,妳后不后悔?”
这帮俄罗斯男人总爱这么叫她——“小老板”、“小孩”,带着粗鲁的亲近。
周沅也没擡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却带着笑:“后悔什么?”
“小孩,妳砸进来的钱不少吧?在你们国家肯定也是娇贵得要命的千金小姐,现在却在这鬼地方,跟我们两个烂醉鬼啃冻土豆。”
她把账本合上,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后悔过,但后来宁可相信每件事发生都有它的意义。”
“如果有人把我的天踩塌了,那我就要在废墟上盖一座更高的房子,然后让那个把我推下悬崖的人,亲眼看着我,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两人用力拍桌,举起酒瓶大吼一声俄语粗口:“小孩,妳真他妈疯得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