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与蜜糖

推开家门,浓重的夜色被玄关那盏小灯温柔地劈开一角。暖黄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蜜,裹上来,缓慢地融化着她肩头沉积的、属于会议室白炽灯与苏明目光的冰冷。

屋子里很静,只有中央空调均匀的呼吸声。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沉寂的暗,想来那只习惯早睡又总要等她到撑不住的仓鼠,终于熬不住睡着了。

谢星沉放下手中沉重的皮质手袋,像是卸下一部分盔甲。她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走向厨房。电饭煲亮着熟悉的“保温”小红灯,像一只沉默守望的眼。灶台上贴着的便签纸被冰箱贴牢牢固定,上面是他一笔一划、努力写得工整却仍透出稚气的字迹:

【饭在锅里,汤在煲里。

要是凉了就自己热一下,不许懒!

——   小曲】

末尾果然画了只圆鼓鼓的仓鼠,腮帮子塞得满满,眼神却故意撇向一边,一副“才不是特意为你留的”别扭模样。

她掀开盖子,温润的蒸汽“噗”地一声涌出,携带着香菇炖鸡淳厚的鲜香和米饭踏实的气味。旁边的小炖盅里,玉米排骨汤清亮见底,浮油被仔细地撇净了,只余下食材本身的甘甜。

简单,却直白地撞进胃里,也撞进心里。

她盛了小半碗汤,靠在料理台边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仿佛一种无形的抚慰,将白日里那些尖锐的碎片——苏明审视般的微笑、沈凌羽失控的诘问、韩昊天话语中暗藏的机锋——慢慢地沉淀下去。

他是个好孩子。

这个认知在此刻异常清晰。和外面那些包裹在名贵西装与精致笑容之下、每个眼神都丈量着利益深浅的男人截然不同。他的关怀是摊在阳光下的,带着饭菜的油烟味和便签上幼稚的笔画,琐碎、吵闹,甚至有点笨拙的管东管西,也因此,“干净”得让她胸腔发涩。

他们关系的开始,本就源于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她提供这间可以遮风避雨的公寓,承担他大学期间的生活所需,而他,则以一种近乎全情投入的姿态,接管了她生活中所有琐碎、温热的细节。一个需要安稳的退路,一个需要立足的支点。她最初默许这种侵入,或许就带着一种清醒的、甚至有些冷酷的权衡:用有限的物质成本,购买一份随时可得的、专注的照料与陪伴。

然而,在经过一整天与那些“成年人”在欲望和算计的泥潭里周旋搏杀之后,回到这个被他用柴米油盐、唠唠叨叨构筑起来的空间时,她发现自己得到的,远远超出了“照料”本身。这里成了她唯一可以脱下铠甲、显露疲惫的“疗愈之所”。这份温暖,早已超出了那份简单契约的价值。

她知道这样不对,这不公平。

瓷碗边缘抵着掌心,传来稳定的温热。心里有个声音在冷静地提醒:这看似温情的共生,底色依然是交换。他付出毫无保留的关切,她提供生存的根基。不能把他更深地拖进自己那滩浑水里。他值得更明亮、更轻松的关系,而不是成为她错综复杂棋局中,一个用依赖捆绑住的、无法明码标价的筹码。

得谈谈。

可是……怎幺谈?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他那双榛果色的眼睛——平时总是亮晶晶地围着她转,一旦察觉到被推开的意味,就会迅速蒙上水汽,随即用更凶的吵闹和更夸张的“我才不在乎”来掩饰受伤。敏感,骄傲,像只捍卫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小兽。直截了当地清算这场“交易”?提醒他彼此身份的差异与关系的边界?恐怕下一秒,他就会红着眼眶跳起来,那份她赖以疗伤的“干净”会碎得彻底,连带着这屋里所有的暖意一起消失。而她,此刻疲惫至极的灵魂,承受不起这种崩塌。

谢星沉擡起手,用力按压了一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比起和苏明那样明码标价、规则清晰的资本博弈,处理与他之间这团理不清、斩不断的羁绊,更让她感到无力。她既贪恋他提供的情绪价值,又无法给予对等的承诺,这种清醒的自私让她自我厌弃。

她不知不觉走到他的房门口。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想象着床上被子隆起不甚安分的一团,隐约还有一点柔软的发梢露在外面。睡相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确认他安好便轻轻带上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昏暗,落在那团模糊的轮廓上。窗外都市的霓虹光影流泻进来,切割着她半明半暗的侧脸,在眼底投下深深的疲惫与挣扎。

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自私就自私吧。”

她在心底,对自己无声地宣判。

外面的世界充斥着背叛的冷箭、算计的毒雾和权力碾过脊背的血腥气。她太累了,累到支撑这副精致铠甲的精神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此刻,她不想再做那个永远权衡利弊的谢星沉。她需要一个”无需算计就能靠近的热源”,一个即便知道这温暖源于一场不对等的交换,也依然能让她暂时忘却外面严寒的避风港。

在彻底解决掉那些由“外面男人”带来的麻烦之前,在她重新强大到可以直面这份关系的复杂性之前,她需要且沉溺于这份用物质换来的、却意外触及灵魂的温暖。

谢星沉极轻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干净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门外的纷杂暂时隔绝。

她最终转过身,走向自己那间宽敞却冷清的卧室。

那场关于界限与公平的“谈话”,被有意地、懦弱地推迟了。她允许自己暂时躲藏在这份用契约换来的温暖假象之后,汲取继续战斗的能量。直到她重新积攒起足够的力气和勇气,去面对这份关系里所有的不对等,并为此支付她拖欠的、情感上的代价。

房门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将一夜的疲惫、复杂的愧疚、清醒的自私,连同那份用金钱与庇护换来却已无法割舍的温暖,都暂时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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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全世界最好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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