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的烙印

谢星沉的车终于修好了。她独自驾车离开公司,暮色已深,城市的光影被雨后湿滑的路面拉长。她正专注地思考着沈凌羽最新提交的那份预算漏洞,思绪还停留在冰冷的数据世界里。

忽然,车尾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不是追尾,更像是故意撞击。后视镜里,一辆黑色雪佛兰紧咬着她的车尾,车灯晃得人眼花。

谢星沉猛地踩下刹车——来不及了。

雪佛兰野蛮地擦过她的车身,金属撕裂声刺耳,火花四溅,将她连人带车狠狠撞向路边的水泥护栏。撞击的瞬间,世界在巨响中翻转,安全气囊轰然弹出,浓烈的焦糊味和燃油味灌满鼻腔。

意识在眩晕与剧痛中挣扎。

车窗外传来脚步声,两道黑影靠近,手中的金属寒光在夜色中一闪。

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的刹那——

引擎的咆哮撕裂空气,一辆黑色越野车以同归于尽的姿态从侧面撞向雪佛兰!巨大的冲击力将袭击者的车辆撞得翻滚,零件四散。

韩昊天踹开车门,高大结实的身影快如闪电。他穿着深灰色衬衫,此刻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小麦色肌肤下偾张的肌肉线条。腰身劲窄有力,每一步都带着猎豹般的爆发力。

他甚至没看那些倒地的袭击者,直奔变形的驾驶座。车窗玻璃碎成蛛网,他徒手砸开碎裂的部分,玻璃碴刺进手臂,血瞬间涌出,在光泽的小麦色肌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红。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倾身将谢星沉从扭曲的车架中抱出来。动作粗暴又小心翼翼,宽阔的胸膛将她完全笼罩,胸肌厚实的触感隔着衬衫传来,带着血的热度。

“动她?”他擡眼看向爬起来的袭击者,声音低哑如野兽嘶吼,“你们找死。”

鲜血浸透了他白衬衫的袖管,在胸口晕开大片暗红。他的眼睛在混乱的灯光下亮得吓人,那是纯粹的、护食般的凶光。

警笛声由远及近。

袭击者见状,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弄里。

韩昊天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手臂的伤口因用力而鲜血涌出,但他浑然不觉。直到警笛和救护车呼啸而至,医护人员上前,他才极其不舍地松开了怀抱。

直到这时,在刺眼的救护车灯光下,他才真正看清她的状况。

谢星沉被小心安置在担架上。她额角有一道明显的擦伤,血痕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刺眼。右手手背和腕部有几处被玻璃碎屑划出的细密血痕,左手掌根处一片淤青。她的职业套装有些凌乱,沾染了灰尘和少许血迹,但除此之外,她身上竟没有更严重的可见外伤。

然而,她的脸色却异常苍白,并非受伤的惨白,而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的、过度应激后的虚冷。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此刻瞳孔微微涣散,焦距有些不稳,透出一种罕见的、竭力维持镇定下的茫然。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尽管她咬紧牙关想要控制,但细密的颤抖仍从指尖蔓延到肩膀。

她受了惊吓。   不是普通的惊吓,而是直面死亡威胁后,身体最本能的应激反应。

这种“完好无损”之下的剧烈反应,反而比明显的重伤更让韩昊天心脏绞痛。他宁愿她伤筋动骨,也好过看到她灵魂深处被撼动的模样。他没能完全保护她免受这种精神上的冲击。

他又一次让她陷入了危险和恐惧。   这个认知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痛彻心扉,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三天后,VIP病房。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房间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韩昊天靠坐在病床上,左臂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病号服松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绷带边缘新渗出的淡红血迹,以及绷带无法完全遮掩的、饱满胸肌的轮廓。

韩昊天在急诊处理完伤口后,第一时间动用了所有关系,将自己转到了谢星沉的病房——一间宽敞的套房。他必须看到她,确认她的状态,哪怕此刻他自己的状况同样不佳。

谢星沉已经换上了病号服,靠坐在靠窗的病床上。她脸上的擦伤已经消毒处理,贴着透气的敷料。手背的划痕也涂了药膏。她看起来“完好”,甚至过于平静,正低头用没受伤的左手慢慢滑动着手机屏幕,似乎在处理工作消息。

但韩昊天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的时间过长,滑动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快,尽管她努力调整。最重要的是,从他进房间到现在,她没有擡头看过他一眼,那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护士刚给他挂上消炎的点滴。他靠坐在自己的病床上,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带束缚着胸肋,脸色因失血和疼痛有些发白,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却一瞬不瞬地锁在谢星沉身上,里面翻涌着自责、担忧,以及一种更深沉、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焦灼。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事,想触碰她,确认她的温度和存在,想用最原始的方式抚平她可能受到的惊吓。但他不敢。她此刻如同覆盖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实则脆弱,任何贸然的触碰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崩裂。

“医生怎幺说?”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失血而异常沙哑。

谢星沉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过了几秒,她才缓缓擡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和……某种冰冷的评估。

“轻微擦伤,轻微脑震荡,观察一晚即可。”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平稳。

“医药费我会负责。”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冷静,“误工费和后续康复的费用,按三倍计算。”

韩昊天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深黑色眼眸看着她,眼底深处有什幺在隐隐燃烧。这个在商场上以冷硬强悍着称的男人,此刻躺在病床上,小麦色的脸庞因失血有些苍白,却莫名透出一种隐忍的脆弱感。

“至于救命之恩——”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他,“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被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她走到床边,俯身,指尖轻轻点在缠着绷带的伤口边缘。那里肌肉结实,即使受伤也依然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

“所以,我们换个方式清算。”

她的指尖很凉,隔着绷带,韩昊天却觉得那一点凉意烫得他心脏紧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纯情本质让他的耳根微微泛红,尽管表情依旧冷硬。

“做我的狗。”谢星沉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上司,不是搭档,是字面意义上的狗。只听我的话,只对我摇尾,我让你坐你不能站,我让你停你不能走。我的所有命令,你必须无条件服从。”

她说完,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待他的暴怒或羞辱。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报答”——用践踏尊严的方式,逼退这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韩昊天沉默了很久。他小麦色的手背青筋微凸,紧紧攥着床单。那双锐利的黑眸深处翻涌着剧烈的情绪——屈辱、挣扎,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

久到谢星沉几乎以为他要爆发。

然后,他忽然擡起眼,深黑色的眼眸直直望向她,里面所有的挣扎都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尘埃落定的专注。

他擡起没受伤的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小麦色的肌肤在病房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用指尖轻轻勾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汪。”

一声清晰低沉的、犬类的回应,从他喉间溢出。不是玩笑,不是屈辱,而是一种……献祭般的虔诚。

谢星沉瞳孔微缩。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身体一瞬间的放松——仿佛终于找到了归处的流浪犬。

韩昊天仰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克制,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忠犬神色:“主人。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勾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紧,纯情的本质让他耳根更红,但语气异常执拗:

“您只能有我这一条狗。”

反将一军。

谢星沉怔了一瞬,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光。她没抽回手,反而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像对待真正的宠物那样。指尖掠过他青涩的胡茬,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骤然加速的脉搏。

“好啊。”她笑了,那笑容里重新带上了掌控局面的从容,“我答应你。”

韩昊天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深黑色的眼眸像被点亮的夜空,纯粹的笑意冲淡了平日的冷硬。高大结实的身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那是犬类想要亲近主人时的本能姿态。

而谢星沉看着他瞬间亮起的眼神,心中冷静地划过另一个念头:

狗嘛,有一条看家护院、凶猛忠诚的杜宾,确实不错。

他这副外冷内娇的模样——表面强悍,实则纯情又好懂——倒也……有趣。

不过……谁说主人只能养一条狗?

小猫、金毛、仓鼠……各有各的可爱。

她面上不显,甚至对床上的“杜宾”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谢星沉没有立刻离开病房。她走到窗边,午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她苍白的病号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几乎是立刻,电话就被接起,曲易晨带着哭腔的大嗓门毫无阻隔地冲了出来,即便没有开免提,在安静的病房里也清晰可闻:

“星沉姐!你怎幺样了?!吓死我了!网上有新闻说车祸……我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来!你有没有事啊?伤到哪里了?疼不疼?……”

一连串焦急的问话像爆豆子一样,夹杂着明显的哽咽和慌乱。他语速快得惊人,情绪饱满得几乎要溢出听筒。

谢星沉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左手还下意识地轻轻按着因轻微脑震荡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听着电话那头毫不掩饰的担心、絮絮叨叨的关怀、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慌乱,她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意不同于她惯常的冷静疏离或掌控全局的玩味,更像是一缕微风拂过冰面,虽然短暂,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温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我没事,小伤,观察一晚就好。”等他喘息的间隙,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少了面对韩昊天或其他人的那种无形压力,“别担心,也别过来,医院这边人多眼杂。”

“可是……可是我想看看你……”曲易晨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像只被主人丢下、委屈又害怕的小仓鼠,“我给你炖了汤,还带了干净的衣服,我都到楼下了……”

谢星沉微微蹙眉,但语气未变:“汤可以留下,衣服送上来就行。你自己别上来,把东西给前台护士,然后回家。”她顿了顿,补充道,“听话。”

最后两个字,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安抚的意味。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用力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努力克制后仍带着浓浓鼻音的应答:“……嗯!我听话!星沉姐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我明天再给你送好吃的!”

“嗯。”谢星沉应了一声,“先这样。”

挂断电话,那抹极淡的笑意如同水痕,迅速从她嘴角消散,她又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谢星沉。只是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而这一切——那通电话,曲易晨毫不掩饰的哭腔和担忧,尤其是谢星沉接电话时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笑意——全都一丝不落地落入了韩昊天的眼中和耳中。

他靠坐在病床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输液管里的液体仿佛都凝固了。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来没有对他这幺笑过。

没有过。

哪怕是在他豁出性命救她之后,在他屈辱又决绝地献上忠诚、唤她“主人”之后,她给他的,最多也只是审视、玩味、或掌控者居高临下的认可。那种毫无防备的、带着一丝自然柔和的笑意……从未有过。

嫉妒,像毒藤的尖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瞬间蔓延开酸涩的毒液。那个叫曲易晨的男人……那个据说只是她“保姆”的男人,凭什幺?凭什幺能得到她这样不同的对待?凭什幺能让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仅仅是因为他更无害?更会哭闹?更懂得示弱?

那他呢?他韩昊天,为她流血,为她搏命,甚至甘愿抛却所有尊严,只求一个留在她身边的名分……难道就因为他不够“柔软”,不够“会哭”,就只能得到冰冷的规则和明确的“位置”,却永远触碰不到那一点点真实的温度吗?

巨大的失落和不甘啃噬着他。他垂在身侧没受伤的右手,指节捏得泛白,深深陷进床单里。小麦色的脸庞线条绷得死紧,下颚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那双锐利的深黑色眼眸里,风暴再起,只是这次不再是屈辱与挣扎的交战,而是被冷硬的冰层覆盖下的、灼人的嫉妒与痛楚。

“让他上来吧。”   谢星沉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几秒,忽然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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