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守规矩的小狗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换作韩昊天,三个星期就出院了。

此刻他坐在办公室里,指间的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屏幕上关于谢星沉与苏明在云顶会面的简报,已经看过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像针扎在神经上——私密环境,漫长独处,苏明那种志在必得的姿态。甚至沈凌羽次日也“恰好”出现了。

保护欲和更隐秘的情绪在胸腔里烧灼。他像被无形锁链拴住的杜宾,隔着栅栏看着主人被衣冠楚楚的鬣狗环绕。能闻到那些温和表象下的算计,却被规则、身份、理智死死按在原地。

不能冲出去撕咬。那会让她难堪,会打乱布局,会暴露弱点。

但那股无处发泄的焦躁,必须找到出口。

视线移向内部流程系统,精准锁定一个节点——“明诚资本(苏明关联基金)项目尾款签收审批”。

这笔一周前到账的款项,需要他电子签名确认才能释放给“灵境”项目组。流程卡在他这里好几天了。

他之前刻意忽略,用“忙”敷衍自己。但现在,一个冰冷、隐蔽、完全符合权限的“小动作”清晰浮现。

他什幺也没做。没有批准,没有驳回。只是继续“遗忘”。

很快效果显现。“灵境”项目组开始焦急询问款项为何未到位。财务提醒助理,助理小心翼翼在内部通讯软件上提醒他。

韩昊天从文件中擡起头,像是才想起,眉头微蹙,语气平淡:

“哦,最近事多,忘了。”

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流程继续卡着。

对“灵境”项目组,这不是灭顶之灾,但足够制造恼人的混乱。预算预警,付款计划打乱,需要解释协调。谢星沉必然被这些本不必要的麻烦牵扯精力。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提醒界面,重新投入文件。侧脸在屏幕冷光下冷硬,下颌线绷紧。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没有因为这次“成功干扰”感到快意,反而沉甸甸下坠。

这是一种卑劣、幼稚、充满无能狂怒意味的举动。用自己掌控的规则,给她制造符合规则却充满恶意的绊脚石。这不是保护,是用伤害刷存在感,是失控獠牙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磨蹭主人衣角。

“懦夫。”   他在心里冷笑。

谢星沉接到项目组焦急汇报时,正在审阅技术方案。听着款项延迟可能影响进度的叙述,眼神没离开代码,只是眉毛几不可察动了一下。

“财务怎幺说?”

“流程卡在韩总签收环节,提醒过了,韩总说最近忙,忘了。”

“忘了?”谢星沉重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知道了。按备用方案跟供应商沟通,延迟三天支付,违约金我们承担。其他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她没有立刻动作。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天空。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轻敲,大脑高速运转。

明诚资本的款项,苏明关联的基金。韩昊天“忘了”。在这个节点上。

巧合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不是商业决策,是情绪泄洪。是那个素来高效精准的韩昊天,用职权范围内最不起眼却最能添堵的方式,表达不满、焦虑和……某种幼稚宣告。

她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冰冷失望,如细密冰霜复上心湖。

她站起身,没带任何文件,径直走向韩昊天办公室。在他门前,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韩昊天正在接电话,看到她进来,快速说了句“稍后回复”便挂断。他站起身,高大身躯在落地窗前投下阴影,脸上是熟悉的沉稳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紧绷。

“星沉,有事?”他问,语气如常。

谢星沉反手关上门,倚在门边墙上,双臂环抱,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像能穿透一切伪装。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中央空调嗡鸣被无限放大。

“明诚资本的款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财务说流程卡在你这里,因为你‘忘了’。”

韩昊天喉结滚动一下,避开直视看向桌面:“嗯,最近几个并购案同时推进,细节太多,可能疏忽了。我现在就处理。”

说着伸手去拿鼠标。

“韩昊天。”谢星沉叫了他全名,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

动作僵住。

“你是我见过最高效、最注重细节的人之一。”她慢慢说,每个字像冰珠落地,“你的日程表和待办清单精确到分钟。重要的资金流程,尤其是涉及‘灵境’这种核心项目的,你从来不会‘忘’。”

她向前走一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惊心。

“所以,告诉我,”她在距离办公桌两步远停下,微微仰头直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你是真的‘忘了’,还是……你希望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什幺?或者,警告我什幺?”

质问直接、锋利,剥开所有职场礼貌包装,将那点隐秘、情绪化的小动作赤裸摊开。

韩昊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被看穿的窘迫,意图被精准解读的难堪,以及更深层的、对自己行为的羞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维持站立姿态。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在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谎言都是徒劳。

颓然松开握着鼠标的手,肩膀几不可察塌陷一分。

“……对不起。”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对不起?”谢星沉重复,摇了摇头,那动作里的失望比任何斥责都更具杀伤力,“韩昊天,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要的是一个解释,一个理由——为什幺我视为最可靠后盾的人,会选择在一个关键节点上,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给我制造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刮过他的脸。

“是因为苏明?还是因为你觉得,我需要被这种‘小惩罚’来记住谁才是更重要的合作伙伴?或者,你只是控制不住你的……不安?”

每一个词都精准刺中要害。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所有铠甲和伪装,赤裸站在她面前接受审判。那种混合着嫉妒、保护欲、占有欲和挫败感的复杂情绪,被她如此冷静残酷地命名,让他无地自容。

他猛地绕过办公桌,不再是沉稳的副总裁,更像被逼到绝境、自知犯下大错的猛犬。他没有跪下,但站在她面前时,那挺拔身姿却透出一种近乎哀求的僵硬。

“我……”他深吸一口气,赤红的眼睛看向她,里面充满痛苦和自我厌恶,“是我失控了。我嫉妒,我担心,我……害怕你看不到我,或者不再需要我。我用了最糟糕的方式……我很抱歉,星沉,我真的……”

声音哽住,巨大的自我谴责让他几乎说不下去。

谢星沉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工作中强悍冷静、此刻却因她而情绪破碎的男人。眼神依旧很冷,但深处或许有一丝极淡的复杂波动。

“你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幺吗?”她轻声问,不再疾言厉色,但那平静更让人心慌,“不是你给我制造了麻烦。麻烦总能解决。而是你,韩昊天,选择用破坏‘规则’和‘信任’的方式,来表达你的情绪。你动用了你的职权,去满足你的私心。这模糊了界限,也玷污了你一直以来的位置。”

韩昊天像是被重击,身体晃了晃。她的评价比任何具体惩罚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我错了。”他低下头,声音嘶哑,“我违背了承诺,越过了界限。我……不配得到你的信任。请你……惩罚我。我接受任何处置。”

他需要为这次错误付出代价,需要一种确切的、疼痛的仪式,来清洗过错,来重新确认那条几乎被他亲手模糊的界限。

谢星沉默然看着他。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对他的凌迟。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两人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体温和呼吸。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冷冽古龙水和强烈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将她笼罩。

“用你觉得……合适的方式。”   他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让我记住,我是你的。我的越界,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没有明说,但暗示足够明显——请求一种超越职场规则的、更具支配与服从色彩的私人惩罚。主动将脖子送到她的缰绳下,请求她收紧,留下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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