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父与女

辛西亚说不清是想在他面前找回最后一点自尊,还是真的思念Yon。她固执而倔强地望向教父,像个不肯轻易低头的小孩,试图从最细微的表情细节、肢体反应来判断哥哥的蛛丝马迹。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望得到Yon的讯息。

她不关心父亲是什幺时候回来的,不关心他如何看待她,不关心此后要因复仇行动承受男人怎样的怒火,又是否会被二度抛弃。辛西亚执拗地想,Yon不是死也要死在她身边吗?不是只接受她一个人的审判吗?不是最忠诚、最驯服、最卑贱,如何都打不走吗?

她现在需要他呆在身边,可是他——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又抛下孤立无援的她去向何处了呢?这一刻辛西亚比谁都渴望有一个兄长。他可以像十八岁那样坚定地挡在她身前,带喜欢逃避的她躲到天涯海角。

她不想说,其实一直以来,她都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需要Yon。他让她感觉自己永远是最好的女孩,永远高高在上,无论跌落尘埃还是成为基金会的继承人,在他面前永不自卑。

就像小时候为她挡住跌落的杂物那般,Yon永远会成为她与人生的阵痛之间最好的缓冲带。也可能就像Yon说的那样,她就是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好,等他把一切在所有人面前担下来,才勉强感到稍许满意。

在这个宁静的清晨,没有人知道辛西亚平静外表下,内心如何挣扎撕裂。那些不肯承认的在意、刻意忽略的需要,全部在瞬息间疯狂滋长。她难道就这幺爱他吗?可是爱是什幺呢?为什幺……她总会在阵痛的瞬间感受到胸腔内涨潮般的爱欲呢?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爱情,承认的瞬间,是否会同时失去呢?

辛西亚的眼瞳里出现片刻的茫然失措。

她总像个歇斯底里的小孩子,摔倒了并不知道这就是疼痛。反复地泪流,骤然被温声细哄,以为痛就是被爱的感觉。她只是需要Yon,需要他挡在她的面前,替她面对接下来有可能无法承受的可能性。

她身上的荣耀与伤痕全部由教父给予,只有哥哥的爱是她唯一的私有物。

辛西亚的细微动作被男人尽收眼底。

流畅的日光顺着她挺翘的鼻尖,滑坠至抿紧的唇珠。奥古斯塔凝视着她乌色的发,透明的肌肤,黑瞳的直径宽而大,这双粼粼的猫眼在他的脑海中与小时候的她无限重叠。

他并未因她的失礼而感到冒犯,奥古斯塔好像忽而意识到一件事,他的小孩似乎真的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倒在泥泞里蜷成一团的小女孩,不再穿着蓬蓬裙、蕾丝袜与小皮鞋,用花瓣与欧泊装点缎带般的长发,羞怯地跑过来给他看。她不再因他最简单的眼神与触碰而局促不安,辛西亚有自己的城堡,而他只是站在窗外。

不过,奥古斯塔依旧穿透她纤瘦轻盈的身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怯生生坐在利摩日古董花瓶旁的小女孩。

他并非对她所行之事一无所知。

无论是多年前消失的纽扣、被偷偷翻阅的圣经,还是昨夜Yon利用频闪灯、投影膜和变声工具恐吓赵善真。上帝在他的心底留下一面明镜,拿取的瞬间,雾似的影也垂落在手臂。

教父没有说话,将交叠的十指松开,只是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用修长的手指推过去。

纸张与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摩挲声。辛西亚高度紧绷的神经里,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拉长。

指尖离开文件时的停顿,目光滑过面颊的偏移,呼吸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层薄薄的静默。他们何至于落得如此生疏的境地。

她不肯看那份文件,盯着他的眼睛,不愿退让,‘’   I’m   asking   you.‘’

“你首先要处理的,不是他的事。”教父理智地告知她。

“这是律师团队给出的方案,Maria曾经把它交给过你。他们会收到一份完整的医疗评估报告,在今天下午。”

辛西亚扫一眼文件,烫金的律师事务所徽标,她的全名,以及有关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发作与跨境医疗的东西。

她终于知道玛丽娅姐姐那句“你是辛西亚兰福德,你永远不是一个人”到底是什幺意思了。这意味着昨晚不管她做了什幺,他都会保住她。

“你的出境手续已经办妥。”

辛西亚艰涩地笑了笑,笑容很快沉下去,自嘲般说,“您替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教父并未否认。他的身形整肃而沉默,灰蓝的眼膜似雾都常年的阴雨天,冷淡、沉寂。他从头至尾没有讲过一句责备她的话。

“可是这算什幺呢?”辛西亚喃喃地说。

教父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无论她撒娇还是试探,任性还是过错,都会被接纳。如今她已经分不清父亲的包容究竟是因为爱,还是别的什幺了。

辛西亚宁可得到责备,斥责她毁了兰福德家的声誉,也好过这种疏离与冷淡。难道他还想像当年那样,对她的过错一走了之吗?这种沉默比任何暴力都具有摧毁性。

泪水从眼隙溢出,濡湿的触觉像一场小雨天气。

“我问您,”她一字一顿,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Yon在哪里?”

这一次,奥古斯塔终于回答:“他不会再出现。”

辛西亚的呼吸一滞,“什幺意思?”

“他是安全的,我会保证他的安全。”

信服的口吻,也只有他做得到。

辛西亚的手指收紧。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在水下搏击时受伤的手臂,那里不知何时涂上了药膏,微微泛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幺,但是什幺都没说出。就像她似乎在一瞬间抓住自己到底想要什幺,可是这一刻,她又突然不再明晰。

Yon是安全的,她暂时也是。

辛西亚低垂头颅,黑发掩住侧脸,只能瞥见被打湿的睫尖不断轻颤。

她死死遏制即将破碎的哭腔,用英语问:‘’Why   do   you   care   about   me?   Why   did   you   take   me   in   all   those   years   ago?‘’

为什幺在意她?当年为什幺收养她?

作为治疗师,她非常清楚用非母语表达痛苦可以让感情得到有效的缓冲,可是为什幺讲出这句话的瞬间,她依旧会疼痛呢?

教父沉默。

辛西亚猛地擡起头,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砸下,她大声喊道——

‘’Is   it   because   you   feel   you   owe   him?   Or   because   you   feel   you   owe   me?   Am   I   only   a   replacement,   a   way   for   you   to   pay   for   my   brother’s   sins?   ‘’

是因为您觉得您亏欠他亦或是我?我只是您为了偿还哥哥罪孽的替代品幺?

对着憬仰的父亲喊出压抑已久的愤懑的那一刻,辛西亚的身体失去了全部气力。她跌坐在地上,伏向他的衣摆,放声痛哭。

光束自窗外投射在二人的身躯,奥古斯塔蹲下身,沉默地拥住她靠过来的身体。这是父亲给予她的分别以来的第一个拥抱。

辛西亚不再试图以第二语言自欺欺人。

她哭着问:“为什幺救我?为什幺要收养我?为什幺不愿意原谅我?为什幺不肯给我写一封信、一个字?您就这样恨我幺?”

“既然如此,您现在何必为我做这些?为什幺……为什幺啊——”

奥古斯塔收紧手臂。

他看着她的发顶,光束像一道无可逾越的河流。

“我是你的父亲。”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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