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被推了一把,脚步踉跄,险些滚下了楼梯。木阶板震了一下,她的膝盖重重磕在边缘,痛得发麻。
她回头,只来得及看见门口那道光缩了一寸。
下一秒,她往上跑。
小小的手抓紧扶栏,她踩着木楼梯往上冲,整条楼梯被她踩得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就在上面,她伸手去推——
门板猛地合上。
「砰。」
光线被截断。
她整个人僵在楼梯上,还保持着往上扑的姿势。手心贴着门板,冰冷的木头没有一丝缝隙。
「开门……」
她拍了一下。
没有回应。
她又拍了一下门板。
「开门……我不顽皮了。」尾音带着抖。
门外传来锁扣落下的声音。
「喀。」
她愣住,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对不起……我会乖……我不吵了……开门好不好……」
最后那个「好不好」拖得很长,尾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她转过身,仍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下面是地下室,背后是关死的门。
她伸手往墙上摸索,指尖触到开关。
「啪。」
没有亮。
她又按一次。
「啪。」
还是没有亮。
她的呼吸变成一小口一小口的。
「不要……不要关灯……」
下面传来细微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动。
她不敢下楼。
她站在楼梯中段,腿发抖,却不敢动。
「爸爸……我想回家……」她哭着求。
「……爸爸……」
「爸爸——」
声音还卡在喉咙里。
许紫晴睁开眼,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映入眼的不是黑暗,而是卧室角落那盏柔和的小黄灯,灯光温温。
她躺着没动,慢慢转了转眼珠,视线扫过墙上的镜子,床边的牵绳。
一切都在。
她还在这里。不是地下室。
她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完整,没有血,没有断裂。
喉咙却仍然有种被掐过的感觉。
她没有哭,只是翻了个身,闭上眼。
双手慢慢抱住自己,像十岁那年站在楼梯中段那样,把自己缩起来。
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平稳。
这个梦,她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院子外的灯一盏盏亮着,车道停了三辆车。大门一推开,暖气迎面扑来。玄关旁摆着一盆年桔,角落插着几枝带金粉的桃花。
客厅挑高,天花板嵌着暖白灯带。墙面挂着几幅抽象画,沙发是灰色的,线条简洁。没有奢华到浮夸,却每样都看得出价值。
饭厅的长桌已坐满人。桌中央是一大盘清蒸石斑,旁边摆着烧腊拼盘、腊味糯米饭。厨房里有人把最后一道汤端出来,瓷碗轻碰,发出清脆声响。
林湛霆坐在靠窗的位置。
「来来来,先举杯。」父亲笑着说,「新年平安。」
杯子相碰,酒液晃动。
「湛霆,最近不是在做什么人工智慧?」姑父笑着问。
「嗯,一个医疗数据模型。」他夹了一口菜,语气平稳。
「是不是那种会取代医生的?」姑姑好奇地插话。
他微微一笑:「取代不了,只是辅助判断。」
「那收入肯定不错吧?」另一个亲戚半开玩笑地说。
他没有显得不耐,杯子在手里轻晃了一下。
「还可以。」
父亲与表叔谈着科技股走势,母亲替人添菜,偶尔轻声提醒:「小心鱼刺。」
小孩子在客厅角落追逐,被长辈低声制止。
整桌气氛温和、流畅。没有争吵,没有冷场。每个人都知道该说什么。
林湛霆也知道。
「三十了吧?」话题忽然转过来,「有没有稳定对象?」
桌边笑声起来。林湛霆擡眼,与对方视线短暂对上。
「还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他原本和母亲说过,今晚八点就走。几位亲戚晚到,开席拖后。
现在是八点二十分。
母亲注意到他的动作,低声说:「今晚是除夕,多坐一会。」
「嗯。」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烦躁。
只是觉得时间在流动,而他像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长辈寒暄、小孩笑闹,心底是一阵麻木的空白。
脑海忽然浮起许紫晴的模样。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在等他?
他放下酒杯,正要起身。
「湛霆,等等——」
二舅已经喝得脸微红,兴致高昂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别急着走嘛,来来来。」
他一手搭在林湛霆肩上,另一手掏出手机。
「我给你介绍个女孩,真的很好的女孩子。」
萤幕亮起。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笑得温柔。
背景像是在咖啡店,打扮干净得体。
「名校毕业,在银行上班,人品很稳重。」二舅语气认真,「我跟她爸熟得很。」
周围有人起哄。
「对啊,你也该稳定下来了。」旁边有人附和。
「这女孩不错,看着就乖。」
林湛霆接过手机,视线在照片上停了一秒。
笑容得体。妆容自然。眼神有礼貌。
乖。
他把手机还回去。
「谢谢二舅。」语气依旧温和,「最近真的比较忙。」
「忙什么忙,谈恋爱也是投资啊!」二舅笑着替他倒酒。
杯子重新被添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二分。
九点正,许紫晴会准时戴上项圈等他。
——那才是乖。
他站起身。
「我真的得走了。」
母亲笑着说:「你二舅难得这么上心。」
「年轻人认识一下嘛。」二舅又说。
他顿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
酒杯被举起。
「新年快乐。」
八点五十。
许紫晴戴着项圈,一丝不挂,发丝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意,静静坐在床边。黑色皮革贴着她白皙的颈项,金属扣环在灯下泛着冷光。
屋里很安静。
她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吸,一吐。
她的背脊挺直,双腿并拢,手放在大腿上。
墙上的时钟发出极细微的走针声。
她擡眼看了一下——九点二十。秒针走过十二,分针又往下一格。
她扯了扯嘴角。
他不会来。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心底只有一种非常熟悉的空白。
——十岁那年,也是没有人来。
九点四十分。
林湛霆走至门前时,首先听见的是长笛声。
旋律很慢,低音区饱满而沉稳。她将整段乐句压在中低音域,气息控制得极稳,句尾的颤音像流水潺潺,声音自然铺展。
那不是张扬的悲伤,却透着浓重的无奈。音与音之间的留白极克制,像把话吞回去。
林湛霆打开门,缓缓走进。穿过小廊,笛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拉得更清晰。
转过转角,他才看见她。
她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背脊笔直,乌黑的长发贴在脊背上。
乐声骤然停住。
许紫晴转过头来。她没有穿衣服,皮肤白皙,线条柔顺而均匀,黑色项圈扣在颈间。
眼睛湿亮,表情平静,脸颊上的泪痕半干。
她正要放下长笛,林湛霆阻止了她:
「再吹一首吧。好听。」
许紫晴一顿,又将银笛举至唇边。
灯光已调成夜间模式,客厅只剩几盏暖黄的壁灯,光线低低地铺在地面与墙面上
悠扬笛声响起。小调带着隐约的郁色,像水面之下缓慢流动的暗潮。
林湛霆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她。
她的侧脸很好看,眼神空灵,睫毛投下淡淡阴影,像一幅静静悬挂在墙上的油画。
他向来看世界,都像隔着一个水晶球。
家庭聚会里的谈天、朋友酒局里的笑声、亲戚的关心、长辈的期待——他都能应对,可他始终觉得自己站在画面之外,仿佛在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他在,却又不在。
可此刻不同。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场。那熟悉的隔绝感,并不在。
一曲过后,笛声于空气中消散,许紫晴将长笛轻搁桌上。
她淡淡开口:「你听见什么?」
林湛霆回答:「失望。」
她笑了笑:「这个牢房什么都有,你唯独漏了酒和药。」
他语气平静:「我不想让妳麻痹。」
这一次,她笑了出声,眼神轻佻。
许紫晴走过去,慢慢攀上他大腿,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身上,指尖沿着他衬衫的领口滑了一下。
她很香。
「你到底是要做我主人,」她歪着头看他,眼尾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还是我爸——」
那个「爸」字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停住了。
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忽然松开他,从他腿上退开,站回地面。因为她忽然想起来——
她爸从来没有管过她。
本想用那句话刺他,但她其实连那种管束都未曾拥有过。
林湛霆没有接那句话,视线只观察了她几秒。
「明天我送一瓶红酒来。」
她擡眼,有些惊讶。
「每天只能喝一杯。」
不是商量,是设定。
停了一下。
「我在的时候,不能醉。」
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长笛:「还想吹吗?」
「妳要吹,我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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