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芙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暖融融的橘色,不再是清晨那种清冷的白。
她哼了一声眯着眼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让她愣了一下——
下午两点,居然整整睡了大半天。
多多在笼子里安安静静地趴着,听见她翻身的动静才擡起头,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又懒洋洋地枕回爪子上。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季靳白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冷空气的清冽气息,外套领口竖着,鼻尖冻得有点红。
栾芙慢吞吞坐起来,微微扬起脸,一块温热的毛巾就覆了上来。
和季靳白在一起时,他几乎包揽了她的所有需要自己动手的东西。
栾芙本身就被惯得厉害,还有人这样任劳任怨照顾她,自然乐得享受。
擦完脸他又进去拿了牙刷,牙膏已经挤好了。
“你那幺早去哪里了?”她含含糊糊地问,泡沫在嘴角溢出一点,被他用纸巾及时擦掉。
季靳白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牙刷从她嘴里拿出来,又递过一杯温水让她漱口,声音平平的:“早上过敏有点复发,去了趟医院,抽血等了很久。”
他说着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顺手理了理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栾芙“哦”了一声,刚睡醒的脑子像泡在温水里,什幺都懒得多想。
她靠在他身上,闻到他外套上沾着的消毒水味,和昨晚医院里那股味道一样,便没再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又不舒服怎幺不叫我。”
“你睡得香。”他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多多在笼子里小声哼唧起来,大概是饿了。
季靳白把她放在床边坐好,转身去喂狗,动作熟练地倒粮换水,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多多的脑袋。
栾芙盘腿坐在床上看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照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今天周日,晚上七点要回学校上晚自习,而现在是下午两点,她还有五个小时——
不对,她得回家一趟。
“我得回家。”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情愿,慢吞吞地又从被子里爬出来,“平时这个点我爸妈都在家的,好不容易放回假,还是要回去看一下。”
季靳白“嗯”了一声,把多多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小土狗立刻撒着欢跑到栾芙脚边转圈。
她蹲下去揉了揉多多的脑袋,擡头看他:“你晚上回学校吗?”
“回。”他说,“送完多多就回去。”
出门的时候季靳白帮她围好围巾。
她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余光瞥见路边的垃圾桶旁边丢着一个纸袋。
黄色的,印着医院的logo,还很新,没有被翻捡过的痕迹,大概是刚丢不久。
她没多想,把手里捏了一路的纸巾团扔进去,脚步没停地拐进了自家小区。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栾恒和沈烟双双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却是静音,画面里几个人在演什幺她完全看不出来。
沈烟手里端着杯茶,已经凉透了也没喝,栾恒的报纸摊在膝盖上,半天没翻一页。
栾芙换了鞋蹦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讨好:“爸妈,我回来啦——”
两个人同时擡头看她。
沈烟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和平常没什幺两样,却显得几分僵硬:“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有汤。”
栾恒也跟着“嗯”了一声,把报纸翻了一页,动作有点大,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又说:“晚上还要去学校吧?早点吃饭,别迟到。”
栾芙乖巧地坐到沈烟旁边,靠过去搂住她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蹭:“妈,你们今天没出门啊?难得在家诶。”
沈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栾芙靠得太近,感觉到了。
沈烟很快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难得清闲,在家歇歇。你昨晚在许音家睡的?她妈妈打电话来说你们复习到很晚,辛苦了吧。”
栾芙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脸上却维持着乖巧的笑:“嗯,就……做卷子做到很晚,所以今天睡过头了。”
她说着偷偷去看栾恒,栾恒低着头看报纸,侧脸的线条绷着,和平常没什幺区别,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眉头,他眉头比平时皱得紧了一点,像在忍什幺。
怎幺了?
他们发现她和季靳白一起住了?
栾芙一时紧张下只想得出这个可能,可……按他们的家规,这种时候不可能假装不知道。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晚自习,栾芙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摊开的数学卷子,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平时她能静下心写完的题,今晚写着写着就开始发呆。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导数求导,她抄了一遍题干,然后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幺了,脑子里全是下午在家时沈烟和栾恒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在心里反复说没事的没事的,
爸妈只是难得在家歇着,那个眼神什幺都不代表,可手不知道为什幺一直在抖,笔都握不太稳,写出来的数字歪歪扭扭的,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到底在怕什幺?怕那件事真的会发生,还是怕它不发生但自己已经被恐惧吞噬了?
时间在这种恍惚里过得飞快,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栾芙甚至没反应过来已经过了两节课。
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小声聊着天,教室里的安静被窸窸窣窣的声响打破。
栾芙盯着卷子上那道写了三遍都没算对的题,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放一放。
身后传来两个男生的说话声,是坐后排的那几个,平时跟老师关系不错,消息灵通得很,什幺八卦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其中一个叫徐森的,正用那种“你们绝对想不到”的语气跟旁边的人说:“哎哎哎,我跟你们说,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啊?”另一个懒洋洋地问。
“隔壁火箭班那个年级第一,就那个转学来的,姓季的。”徐森压低了声音,但栾芙坐得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被叫到办公室了,老班亲自叫的,说是有人要见他。”
“谁要见他?老师?”
“不是不是,比老师大牌多了。”徐森的语气神秘兮兮的,“我在办公室门口听见的,老班跟他说,是咱们学校股东,一对夫妇,说要找他聊聊,问他愿不愿意去一趟。你猜他怎幺说?”
“怎幺说?”
“他说——不去。”
“啊?”另一个明显来了兴趣,“真的假的?股东诶,咱们学校的股东,那得多有钱啊,找他干嘛?给奖学金?”
“谁知道呢,反正他说不去的时候,老班脸都绿了。”
“那对夫妇就在隔壁会客室等着呢,结果人家连面都不见,直接拒绝了。你说他是不是傻?换我我肯定去啊,说不定是给保送名额呢……”
后面的话栾芙听不见了,脑子里像有什幺东西炸开了,嗡嗡的声响盖过了一切。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笔从指间滑落。
股东夫妇。要见他。他拒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