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月从院中走出来的时候,天上没有月亮,她整个人像失去了力气一般。
她沿着长街快步走着,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麻木到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走得很快,快到不敢停下来。
如今她也成了漩涡里的砂砾,既然已经进来了,就一定要找到真凶。
巷口有一匹马,是她提前找的,骑上马后,她这才感觉到手腕上的疼,还好划得不深,不然真要失血过多了,母亲薛姨娘那里她派了人提前去让她们回她老家躲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住了,驾着马朝城郊驶去。
她平日里也会去城郊,现在去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傅明月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赵念祯从地道走了,如今应该已经到了城郊,那里有一处废弃的庄子,是薛姨早年置下的,非常偏僻,寻常人找不到。
庄子里还有一位婆婆看着。
她本打算明日再去给郡主商议,可今日这一出,逼得她不得不提前,
骑了半个时辰,在山脚下停下。
傅明月拴好马,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找到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山里刮起大风,将红色的灯笼吹的晃来晃去。
她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赵念祯站在门后,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见是她,剪刀落了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眼里的杀意瞬间消散。
“明月,”赵念祯一把抓住她,“你的伤得赶快处理。”
“皮外伤,不碍事,”傅明月侧身进了门,将门闩插好,“郡主,这里暂时安全,你先住下。”
薛姨给她看过地形图,遇到危险哪里能及时跑她已经规划好了。
赵念祯望着她,她只是点了点头,拉着傅明月进了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婆婆正温着菜,见她们进来了,招呼她们过来坐下。
婆婆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只能靠着比手势跟她们沟通。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婆婆见了傅明月的伤势,找出干净的布条,替傅明月包扎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一圈一圈缠得极认真。
郡主在一边看着,眼里满是愧疚。
“明月,你不该救我的。”
本不该跟她扯在一起,如果吴家人发现,明月和婆婆就危险了。
傅明月没有说话。
“你把我推走的时候,我在想,我这一走,如果吴家发现,你就是包庇我,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她说。
赵念祯擡起头,望着她:“那你还这样让自己陷入危险。”
“郡主,你被人冤枉,被人逼到无路可走,我若见死不救,这书我白读了,这人不做了。”
赵念祯怔怔地望着她,她趴在傅明月肩上,傅明月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后,赵念祯擡起头。
“明月,吴衡死的那夜,我想起一件事。”
“什幺事?”
“那日我翻墙逃出来之前,用花瓶砸了他的头,他倒在地上,头流了好多血,可他那时候没断气,还可以爬起来喊人抓我。”
傅明月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有人在她走后,又去补刀直接杀死了他。
“吴家的人说,丫鬟亲眼看见你从书房出来,手上沾着血。陈氏也看见了,但那个人不是你,要不就是还有人,要不就是她们串供了污蔑你。”
赵念祯听完傅明月说完后点点头。
“陈氏说的是我从书房出来,可那间书房在东跨院,我的卧室在西跨院,要走一会,谁还会再回去一次。”
傅明月记起赵念祯住在她那里,衣裳都是她亲手收拾的,那几日,赵念祯带来的衣服都是素色的,而陈氏说的穿大红。
她是知道郡主平日爱穿红色,说出去大家也会深信不疑。
“所以陈氏看见的那个人,穿了红衣裳,那就是他们的人,当日你穿什幺她很清楚。”
“吴衡说不定也是他们的人杀害的。”
傅明月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晃。
“郡主,吴衡平日里有什幺不对的地方吗?”
赵念祯想了想,道:“没什幺不对的,就是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我住我屋里,也没去过他那里。”
屋里静了一瞬。傅明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赵念祯,充满了坚定。
“郡主,”傅明月轻声道,“你信我吗?”
赵念祯望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就在这里住着,吴家的事,我来查,我一定尽快给你解决。”
赵念祯抓住她的手:“明月,你不要去冒险,我不想看到你为了我再受伤。”
“我知道,”傅明月反握住她的手,“可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如果我不去,那你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五月的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灯火摇摇欲灭。
两个人相对而坐,谁也没再说话,赵念祯紧紧握住她的手。
次日,傅明月照常去国子监上课,看不出任何异样,照样听讲学记笔记,下学后和她们几个讨论题目。
散学后,她没有回府,也没有去城东的庄子,而是沿着长街漫无目的走着,没过一会她走到大理寺门口,才发现自己想事情走到这里。
她看了一眼大理寺门口。
门口还有人围着,吴家的仆从还在那里守着,一个个面色不善。
她转身走了。
今夜,她要去郡主府。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傅明月从后门出来,沿着巷子往东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这种事情她以前经常做,傅母以前不让她出门,因为她跟个炮仗一样,没过一会就跟人家抢起来了。
所以白日里趁着傅母休息,她会悄悄出门爬树摘果吃,又偷偷回来,从无败绩。
郡主府在城东,离这里约莫两里路,两刻钟后,她到了郡主府的后墙,来郡主府找赵念祯这幺多次,哪里不容易被人发现她也很清楚。
郡主府的围墙很高,足有一丈有余。
傅明月绕着墙根走了一圈,在一处拐角停了下来,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枝桠伸过墙头,正好可以攀上去。
而且离案发地点不远,又有掩护,可以防止被发现。
她将裙角扎进腰带,双手抱住树干,一点一点往上爬,速度很快,她爬到了墙旁边,踩上去,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轻松翻了过去。
墙内是一片竹林。
她落在地上,手撑着地没有发出太大声音,她蹲在竹丛后,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站起身来。
东跨院是书房,吴衡就死在那里,她想了想,朝着书房跑去。
书房的门上贴着封条,是官府贴的。
傅明月绕到后面,翻看有没有可以让她进去的空隙,转了一圈都被封得严实。
此时她听见了家丁的声音,她迅速跑到书房墙边,灯笼的亮光越来越近,她往后退。
家丁提着灯笼对着傅明月刚才躲的墙角看了看,嘀咕着:“难不成是猫?”
此时的傅明月已经落到密道里,里面一片漆黑,她记得刚才抓了一块石头,只要那人过来,她马上砸过去,不知道摸到什幺,两眼一黑她就掉下来了。
她掏出火折子打开,沿着密道走着,直到前方有点亮光,是块挡板,她轻轻推开,露出一条缝,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后,她伸手推开挡板,直接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得地上白蒙蒙的,空气里还有股血腥味。
她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往里走。
书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画。
桌案上还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结成一块黑疙瘩,已经干了。
傅明月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查看。
地上没有血迹。
卧室在书房隔壁,连在一起,门上也贴着封条,她如法炮制,回了密道从那里过去。
这间屋子比书房大些,靠墙摆着一张拔步床,床上被褥凌乱,枕头歪在一侧。
傅明月走到床边,低头看去,被褥上有几处暗色的痕迹,像是血迹,却不多。
她皱了皱眉。吴衡若是在这里被杀,血不该只有这幺一点,她想起赵念祯说的,吴衡的头被花瓶砸了后,他流了不少血。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床脚。
在床沿下方,她发现了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像是情急之下被擦拭过却没有擦干净。
她伸手摸了摸,血迹已经结成硬块。
那日赵念祯砸了他后跑走的脚印也在,但这现场也太整齐了,就像是引人怀疑赵念祯的。
她站起身,又往梳妆台走去,也没有什幺奇怪的。
她在床底看了一会,没发现奇怪之处,但闻到了药味,赵念祯没生病没受伤不用药,那就是吴衡的。
想到这里她地毯式搜索,在不远处柜子底下发现了一个小瓶子,上面还有点点血迹,傅明月低头闻了闻,是那股药味。
她把帕子揣在怀里准备带去给大夫闻一下是什幺药。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像是一般仆从的步子。
傅明月心头一紧,迅速躲到屏风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能听出来是一个人正朝这间屋子走来。
她屏住呼吸,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把匕首。
那是她出门前特意带上的,刀刃很薄,却很锋利。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傅明月握紧匕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那人身上。
那人站在门口,似乎在观察什幺。
他慢慢往里走,脚步很轻,目光扫过床铺,扫过梳妆台,最后落在屏风上。
他停住了。
傅明月知道,对方发现了她。
她没有等他走过来,也没有等他开口,她从屏风后闪身出来,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刃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
傅明月发现是赵绩亭后,刀离的更近了。
赵绩亭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目依旧清俊,只是瘦了许多,眼下青痕深深,唇色也有些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颈间的匕首,然后低头望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什幺东西在微微颤动。
傅明月望着他,没说话,她裹得这幺严实,他也看不出来。
赵绩亭没有动。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像一座石像。
傅明月的手很稳,刀刃贴着他的皮肤,一寸也不偏。
“傅明月。”
他直接说了她的名字,傅明月也不遮掩了。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来这里做什幺?”
他没有回答。
“你是来销毁证据的,”她问,声音冷得像冰,“不过更像是来替吴家善后的。”
赵绩亭张了张嘴要说什幺,却没有发出声音,捂住了喉咙,蹲下了身。
傅明月看着他,内心很烦躁,她收回匕首,转身就走。
一阵风朝着她面门袭来,她迅速躲开,一只小巧的袖箭深深扎在柱子上。
“明月。”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她没有停。
“明月。”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傅明月走到门口,翻身跃出,落在竹林中。
她沿着来路,攀上围墙,翻了出去,落在墙外的草丛里。
她心跳从来没有这幺快过,刚才如果晚了,她就交代在那里了。
不过赵绩亭看起来是被什幺控制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弯弯的一钩,挂在墨蓝的天上,清冷清冷。
缺月之下,赵绩亭躺在书房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喉咙里涌出的血被咳出来,他难受地呼吸着。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目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他缓了过来,伸手摸了摸颈间那道细细的痕迹,那是她的匕首留下的。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方才被她用匕首抵住时一动不动的双手。
他也想跟傅明月说会话,但他没办法说。
院中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傅明月回到庄子时,已是寅时三刻。
赵念祯还没有睡,婆婆已经睡了,她熄了灯坐在桌前等着傅明月。
见她进来,忙起身迎上去,见她脸色不好,也不多问,只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傅明月接过茶,抿了一口,在桌边坐下。
她放下茶碗,将今夜在郡主府看到的一一说了一遍。被褥上的血迹、梳妆台上的灰尘、陈氏口中的衣物,还有拿到的瓶子?每一样都说得清清楚楚。
赵念祯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血迹不多,”她沉吟道,“说明吴衡不是死在那张床上的,他被我砸了后应该倒在脚踏,爬到一半被转移了地方。”
“现场看起来有人清理过。”傅明月接口道。
傅明月想了想,继续道:“有两种可能,一是吴家找人假扮你,故意让人看见,二是——”
她顿了顿,望着赵念祯,一字一句道:“陈氏在说谎。”
赵念祯怔了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可她是吴衡的母亲,儿子死了,她应该最想找出真凶。”
“真凶不是你,也得是你。”傅明月说。
赵念祯望着她,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真凶不是郡主,而是吴家自己人,”傅明月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陈氏和其他人说谎,就是为了把罪名推到你身上。”
“他们要的不是找出真凶,而是把你钉死在杀了吴衡的柱上。”
屋里静了一瞬。
赵念祯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两人一整夜都在思考。
白日傅明月散学后问了大夫,药是肺疾所用。
傅明月回来后立即告诉了赵念祯。
“吴衡有肺疾,你和他成亲之前和之后,他一直瞒着你,大夫说药下的重,肺疾不严重都不需要吃这样的药,那就证明他活不了多久,这一点,吴家人也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一个将死之人,寿命将至,但如果利用他的死,能换来吴家对齐王府的清算,对女帝的施压,对满朝文武的掌控,没有什幺比这个更轻松的办法了。”
她没有说下去,可赵念祯听懂了。
“吴家是故意的。”
傅明月点点头:“他们知道吴衡活不了多久,所以索性在他死之前,布下这个局,圆房他们也知道不成,赌的是你反抗,只要你反抗,就可以为你定罪了。”
“虽然杀吴衡的具体是谁未知,但他当时挺想活的,只不过药被踢走了,按照吴家缜密程度,那瓶药应该被捡走了。”
“等待死亡的吴衡因为肺疾难受,拿了衣物内藏的药,可能是没力气,药掉了。”
赵念祯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可吴衡他会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被下了药后由不得他了。”
傅明月说完后沉默了。
她想起吴衡,那个话少得像木头一样的男人,长相清秀,体型瘦弱。
她见过他几回,每次都是站在陈氏身后,低着头,不多话,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他母亲还说是他那段日子染了风寒。
傅明月沉默片刻,忽然道:“没有证据,那就去找。”
赵念祯望着她。
“没有人不会出错,一定会有漏洞,我会多仔细检查。”
赵念祯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傅明月回过头,望着她:“我能进去一次了,就能进去第二次。”
赵念祯望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明月,”她轻声道,“你不怕吗?”
傅明月望着她,微微笑了:“不怕。”
“郡主,”她转过身,望着赵念祯,“这几日等我消息。”
赵念祯点点头,道:“你自己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