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的天花板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撑开一条缝。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拥挤的白色,还有几张写满焦虑的脸。我的左边,顾承远坐在椅子上,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渣,一向整洁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满是血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的右边,许昭祁同样紧握着我的另一只手,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眶红得像是哭过很久。
「小满……妳醒了……妳终于醒了……」
许昭慈站在床尾,看到我睁开眼,她先是一愣,随后立刻用手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我看着他们,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痛。那段可怕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我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柔软的枕头。
「孩子没事……」
顾承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久未说话的铁器摩擦声。他俯下身,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他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他只是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里是无尽的疼惜与后怕。
「他还在,我们的孩子还在妳的身体里,他很勇敢,跟妳一样勇敢。」
我的尖叫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顾承远的心脏,他猛地一僵,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比躺在床上的我还要苍白。我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试图抽回被他们紧握的手,另一只手则胡乱地挥舞着,像是要打掉什么肮脏的东西,身体因激剧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小满,别这样,妳不脏,听我说……」
顾承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他不顾我的反抗,反而握得更紧,试图用他的体温来安抚我冰冷恐惧的灵魂。但他的触碰只让我更加崩溃,我尖叫着缩起身体,试图远离他,仿佛他的手是烧红的烙铁。
「都是我的错,小满,都是我不好,我该死……我打我,我骂我,求妳……不要说自己是脏的……」
他语无伦次,那句「我该死」像锤子一样敲打着自己的胸口,那双红着的眼睛里满是痛楚与绝望,几乎就要滴出血来。一旁的许昭祁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沉默地松开了我的手,却没有离开,只是用那种心痛到极致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承受与我同等的凌迟。
「医生……快去叫医生……」
许昭慈终于回过神来,她看着我濒临崩溃的样子,泪水决堤而下,转身就朝病房外冲了出去,声音因焦急而变了调。整个病房里只剩下我痛苦的呜咽和顾承远低沉而破碎的自责,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许昭祁的脸色在那一刻比病房的墙壁还要惨白,他眼中的不舍瞬间凝固成一片死寂的悲伤。他那只被我推开的手悬停在半空中,似乎还残留着我皮肤的温度,但那份温暖却被我的拒绝冻成了冰。
「小满……是我……是我没保护好妳……」
他的声音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玻璃,每个字都带着血。他没有再试图碰触我,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仿佛想穿透我空洞的眼神,看到我那个被他们弄丢了的灵魂。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我猛地转过头,对着床边的空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不要……求妳不要这样对自己……」
顾承远的声音充满了无助与恐惧,他站在床的另一侧,想靠近却又不敢,只能看着我因呕吐而颤抖的单薄背影,那双曾经睥睨商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痛苦。许昭祁看着我痛苦的样子,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退后了一步,那一步像是踩在了我的心上,将我本就破碎的世界踏得更碎。
「我……我在外面……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外面……」
他终于还是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有爱、有悔、有痛,最后都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那背影佝偻着,像是承担了全世界的重量,最后消失在门外。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的视线,却隔绝不了他留下来的、让我窒息的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