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和苏媚准时出现在了“漫语咖啡”门口。
这家咖啡厅位于星河湾购物中心一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熙攘的人流，室内环境明亮优雅，背景音乐舒缓，确实是个既安全又适合谈话的场所。
我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套裙，里面是白色丝质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努力营造出一种“干练”、“不好糊弄”的气场。苏媚则难得地穿了一条相对保守的米白色及膝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妆容清淡，看起来像个乖巧的女大学生。但我们紧握的、微微汗湿的手心，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姐姐，他到了吗？”苏媚小声问，眼神不安地扫视着咖啡厅。
“别慌，自然点。”我捏了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挽着她走了进去。
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圈，很快，我们锁定了一个靠窗的卡座。一个穿着浅蓝色休闲衬衫、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台苹果笔记本和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他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相貌清秀，气质干净，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完全不像我们想象中那种脑满肠肥、眼神油腻的“土豪大哥”。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擡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我们身上，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商务感的微笑。
“是’楠楠’和’媚媚’吧？”他开口，声音温和，语速平缓，“我是白兔糖，白煜。”
“白先生，您好。我是林芷楠，她是苏媚。”我率先走过去，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手干燥而温暖，一触即分，很有分寸感。苏媚也怯生生地跟着打了个招呼。
“两位请坐。”白煜礼貌地示意我们坐下，擡手招来服务生，“想喝点什幺？不用客气。”
我们各自点了咖啡，短暂的寒暄后，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凝滞。
白煜似乎看出了我们的拘谨，他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专注和诚恳的姿势。“首先，再次感谢二位愿意赏光。其次，请放心，我确实是一家小型MCN机构的负责人，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过来两张设计简洁的名片，上面印着“煜程传媒有限公司 CEO 白煜”以及联系方式。公司地址位于本市一个知名的创意产业园区。
我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不是完全的空壳子。
“白先生，您之前在线上说，觉得我们有潜力，想聊聊合作？”我决定开门见山，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是的。”白煜点点头，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但并不让人反感，更像是一种专业的评估。“我关注你们的直播有一段时间了。从你们还在小平台摸索，到后来转战现在这个平台，包括最近几次……嗯，互动性很强的双人直播，我都看了。”
他提到“互动性强”时，语气没有任何暧昧，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数据指标。
“坦白说，你们的外在条件非常出色，林小姐的冷艳控场，和苏小姐的……嗯，‘娇媚’互动，形成了很好的互补效应，很有记忆点。”他顿了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是，你们现在的模式，天花板很低，而且风险很高。”
“风险？”苏媚忍不住问。
“对，风险。”白煜看向她，眼神平静，“首先是平台规则风险。你们的直播内容一直在擦边球边缘游走，虽然暂时没事，但随时可能因为尺度问题被警告、限流，甚至封禁。其次，是内容同质化风险。现在做这类直播的人越来越多，单纯靠‘贴贴’和‘媚态’，观众的阈值会越来越高，你们必须不断‘加码’，但这又回到了第一个风险点，是饮鸩止渴。”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们看似繁荣的泡沫。我和苏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些问题，我们不是没感觉到，只是不愿意，或者说不懂得如何去深想。
“那……白先生有什幺高见？”我稳住心神，问道。
“专业化，内容升级，以及多渠道运营。”白煜显然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希望能够签下你们，不是简单的挂靠，而是深度合作。我们会为你们提供专业的形象定位、内容策划、拍摄支持，以及最重要的——流量扶持和公关保护。”
“具体怎幺做？”我问。
“比如，减少纯‘互慰’式的直播频率，增加有剧本的、带情节的短剧类内容，可以保留暧昧基调，但赋予其故事性，提升格调。同时，同步运营短视频账号，发布精心剪辑的日常、变装、互动小剧场等，吸引不同平台的粉丝，将流量沉淀到私域。直播可以作为固粉和变现的重要手段，但不能是唯一手段。”白煜侃侃而谈，“我们甚至可以为你们争取一些线下商业活动的机会，当然，这取决于你们后续的发展。”
他描绘的蓝图很诱人，听起来确实是正规军的路子。
“条件呢？”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签约金，分成比例，还有……约束条款。”
白煜笑了笑，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简单的意向书草案，推到我面前。“这是初步的意向，具体细节可以再谈。签约金，根据我们的评估，可以给到五十万。分成比例55开，公司拿五成，你们拿五成。至于约束……”他看向我们，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我希望你们能签订一份排他性协议，合约期内，所有直播及短视频活动必须通过公司账号进行。并且，为了保证‘人设’的统一和价值，我不建议，或者说，不鼓励你们在现阶段公开各自的真实恋爱情况，尤其是……与男性过于密切的交往。”
最后这句话，让我的心猛地一沉。苏媚也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他这话是什幺意思？是单纯的商业考量，维护“百合”人设？还是……暗示了什幺？
我低头快速浏览着意向书草案，五十万的签约金对我们来说无疑是巨款，一半的分成也算优厚。但排他协议和关于恋爱的约束，像两道枷锁。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我没有立刻答应，将意向书收了起来。
“当然。”白煜表示理解，“这不是小事，慎重是应该的。这份草案你们可以带回去仔细研究，有任何问题，随时微信或者电话联系我。”他看了看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就不多打扰了。今天的咖啡我请。”
他叫来服务生结了账，然后站起身，再次与我们握手。“期待你们的回复。无论合作与否，我都认为你们很有潜力，希望你们能走得更远。”
他的告别得体而礼貌，没有丝毫纠缠。
看着白煜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商场的人流中，我和苏媚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陷入了沉默。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萦绕，窗外的阳光明媚依旧，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姐姐……”苏媚率先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她看着窗外，眼神里充满了对那个“更远”的未来的向往。“五十万啊……还有专业的团队……”
“但是有条件。”我提醒她，晃了晃手里的意向书，“排他协议，意味着我们不能再自己单干。还有……关于恋爱的约束。”
苏媚转过头看我，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她忽然伸出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低声说：“可是姐姐……我们现在……还需要那些吗？”
她的手指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握得很紧。
我的心跳如小鹿乱撞，好像又回到N年前刚拍拖。
不需要了吗？
我们之间的关系，在经历了昨晚之后，还能简单地用“闺蜜”或者“工作伙伴”来定义吗？
白煜的出现，他提出的合作和约束，像一面镜子，逼着我们去正视那个我们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我看着苏媚，她眼中有着对事业的渴望，也有着对我答案的紧张期待。
利益与原则，现实与情感，外部机遇与内心界限……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我反手握紧了她微凉的手指。
“走吧，先回家。”我没有直接回答，但手上的力道传递着我的态度，“我们……好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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