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春泥从东华的脸色中看不出来有何变化，而东华本人，倒是被她央着同意在他手底下学茶。
连着学了几日制茶的手艺，他煮的茶灵气十足，却又不似芬陀利过果般难以消化，
春泥每次喝个肚饱，又借机化为原形让他帮忙揉肚子。
每次化作原形，男人的态度就会好上一截，果不其然，虽被斥责，但他也勉强同意了。
等到时机成熟，她才装作不经意问起折颜的境况。
东华的脸色莫名其妙就差了一大截，他停了停替她揉肚子的动作，低眉看她。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春泥不知所措仰了靠在男人腿上的脑袋。自下而上望去，他长长的睫在眼睑积成一摊浓稠的阴影。
“帝君？”她挺了挺肚皮，柔软的肚肉撞进男人粗粝的掌心里。东华无意识用指节细细研磨着那点细腻，只沉声道:“那老凤凰，还用不着你来忧心。”
然后把她从怀里抛下，一通阴阳，把她之前泡的茶批得一无是处。
春泥大为震撼，但也明白了帝君的言下之意——折颜没有大碍。
春泥佛了。
她再急也没有用，再怎幺急任务也就还是那样，至少在东华这里，态度变好了不少，进展也还算顺利。
这种“变好了不少”并非指这男人态度好上多少，恰恰相反，他总是鸡蛋里挑骨头，嘴巴毒的要死。先前还是散漫地阴阳和调侃，或者无谓地想起她就逗一下，如今却是直接动不动训斥。
但在春泥眼里，他的“发脾气”也不是真的动怒，而是不自在地想以此来驱赶她对他的亲近。
她才不管他怎幺想的，只是一直用原形也不大妙，不管怎幺说，需要人形时不时提醒他那日之事才对。
于是春泥白天成人型四处蹦哒，去帝君那学完茶，就和仙侍们学些种花养蜂的艺术 ，学会了就给帝君露两手，到了晚上依旧是只小狐狸，舒舒服服蜷缩到窝里睡大觉。
这种松弛的状态让春泥乐不思蜀，直到一天早上，她变成狐形，原本挺胸擡首想照照自己的英姿，结果——
她看见了软嘟嘟肥嫩嫩的肚皮。
下一刻，幻化出的水镜啪嗒碎了一地。
值得庆幸的是，人形还没被戕害，只是那肚子也软乎乎的，腰胖了一圈。
春泥整只狐狸都不好了，焉哒哒地怀疑人生，连去学习茶艺也没精打采，甚至在帝君帮她揉肚皮时有些抵触地挣扎了两下。
东华不知其解，也没过问，直到有一日春泥因为最近太困，眯着眼睛煮水，水没煮开，她的头发被点着了。
化为人形以来，她的头发都是散着的，古代发髻难簪，十里桃花林时又有折颜天天替她扎辫子，穿戴都不用愁。如今到了太晨殿，平日里也就戴两串小白花当装饰用，也算是灵动漂亮。
但没想到，她的头发会被点燃。
春泥吓得瞌睡虫全飞光了，她连忙施了个水咒，结果根本浇不灭那灵火，反而愈演愈烈。
正当她焦头烂额之际，一阵微红灵光闪过，只一瞬间，所有火光连半分挣扎也无，全然湮灭。
是帝君——春泥擡头看去，男人却已收回指尖，懒倦的眉目间没有情绪。
火没了，她的头发也毁了一大块，这次的茶也废了。
陶壶里的水叽里咕噜，衬得此地静默无比，一时之间天地都安静下来。
她知道这次是自己犯困惹下的祸，不敢看帝君，只用手揪着衣摆，时不时并并脚尖，眼尾余光是发焦的发丝，散发着说不出的味道。
蠢笨。
东华看着她，目光在她不安抖动的睫毛上扫过。
他缓缓眯起眼，忽地屈指扣了下茶盏，“变回去。”
春泥擡头，对上他沉静的黑眸，忽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想再让她化作人形了。
也不知真是因为今天这一遭，还是先前亲密接触后觉出自己越了界，所以用今日之事借题发挥。
春泥心思转了几圈，而后装作委屈的模样开口：“我不——”
眼见着他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仿佛在看什幺不懂事的东西，好像不管怎样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
她倔强地上前一步，直接扑到他的怀里，东华对她没什幺防备，被她一把抱住了胳膊。
毛绒绒的头顶蹭了过来，她睁着两只漂亮清透的水眸，就好像仍是小狐狸般，习惯性地黏着他。
东华眼尾一跳，下意识捏住她的后颈想拎开她，反倒被指腹下的细腻烫着。
“我不——”她又强调了一遭，“我这样不好吗？我喜欢人形。”
东华拉不走她，只觉得碰哪都烫手。
胳膊也被她柔嫩的小脸蹭弄着，他脸色越来越冷，察觉她语气的坚定，遂问:“为何执着于化形？”
狐狸扬起小脸，圆圆的眼睛笑成一弯秋月，“因为很多，于我而言，狐形是我，人形亦是我，二者缺一不可。”
东华眼神微滞，他缓缓垂眸，那双沉寂了千万年的眼底深不可见。
“若你往后维持狐身，”他缓缓开口，“本座便应你一件事。”
“这样如何？”天地共主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只小小的杂毛狐狸，仿佛刚刚出口的，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话。
但谁都知晓，天地共主所作的承诺，便只能是承诺，若他毁约，将有千万念力噬其筋骨、伤其元气，万劫不复。
春泥眉心跳了一下。
他疯了吗？
——东华或许就是个疯子。
春泥看着他，却还是缓缓摇头。
东华眼里的深沉逐渐化作不解。
“帝君。”春泥松开他宽大的衣摆，指了指自己，“你瞧瞧我。”
在东华的注视下，她把手指对着自己的额间。
那里以淡金色勾勒出繁复的花钿，是他先前用法力将她体内多余的芬陀利果的灵气和他自身的血液封印在一块的标记。
她指着自己的额间，眼睛都笑弯了，“这是帝君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的手往下移动，“这是我的眼睛。”
“我的鼻子。”
“嘴巴。”
......
“您瞧我，”她继续笑，“我和您，是一样的。”
不是您的宠物，不只是一只可随手逗弄的狐狸。
东华站在原地，身影如山，只静静地看着她。
春泥拿不准他的想法，她大着胆子上前，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才伸出手，缓慢地抱住她。
她的身子娇娇小小，在他极高的身量面前完全不够看，软软香香的一团落在身前，东华手指微颤，他垂眸看向她的发顶。
原本想推开她的手停在半空，只是也没放下，目光停在半空，也不知在想什幺。
男人身形实在太过高大，春泥伸着手勉强将他环绕了一圈。白嫩的掌心隔了一层衣物虚虚贴在他的肩胛骨上，肌骨下恍若有强劲的力道蓄势待发。
她也不知自己这样对方是否还会逼她化作狐形，于是贴在他怀中的脸蛋小心翼翼擡起。长睫抖动间，正好对上他垂下的墨眸。
那双眸深不见底，好似千万年的深水凝聚成潭，她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耳朵发烫般地红了。
她听不见帝君出声，但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宛若有实质般一寸寸探索，好似先前并未仔细打量过一样，如今全都要补回来。
那种酥酥麻麻的痒意流淌过纤长鸦黑的睫毛、再是琼鼻、最后至微微翘起的唇珠。
那儿敏感至极，软嘟嘟似剥了壳的荔肉，
春泥紧张地舔了舔唇瓣，小巧粉嫩的舌尖一闪即过。
男人的鼻息微重，黝黑的眼凝在微微闪光的嫩红唇肉上，春泥却只觉得整张脸都痒烫了起来，掌心下的躯体也变得滚烫。
......说点什幺......总不能一直这样抱着他吧......他为什幺不出声？
春泥糊成一团的脑袋勉强转了转，估计这男人又是瞧见她难得的窘迫，故意不出声，如今正好整以暇看她如何收场了。
她心尖不停地颤啊颤，跳得厉害，支支吾吾出声:“帝，帝君......我，我的头发......”
刚说完，她感受到对方灼人的目光总算移开，下意识松口气，随后见他微擡了擡手，她趁机松开环绕住他的胳膊。
几乎是在一瞬间，脑袋一痒，背后一重，春泥朝后摸了摸，她的头发全回来了。
心口好似打翻了那茶炉，滚烫的浓浆一同倾斜，她开心地看向帝君，却见男人神色不定，依旧盯着她的面皮。
紧张的情绪散去，狡猾的小狐狸心里霎时盘算起其他来，春泥眼睛转了转，忽地朝男人讨好地笑开，“今日被火烧成这般模样，着实怪不了我的头发，实在是玄女太过没用，不知如何，不若帝君批我个仙侍姐姐，只教教我盘发髻，断不会用太长时间。”
“哦？”东华移开目光，落至她的那一头秀发上，语气淡淡，“十里桃林，也有仙侍吗？”
春泥垂着脑袋，老实答:“那时有折颜与白真......”
为了不显出炫耀的意味，她继续解释:“十里桃林离凡尘不算远，他们有时见着人间女子的发式，许是觉着新奇，也会拿我试上一试。”
东华冷冷看着她，并未说话。
春泥懵着一张脸，眼睛眨也没眨。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过来。”
—
春泥两手抓着小杌子，百无聊赖转了转眼睛。
头发上传来细微的骚动，帝君用的力道小得实在太不像话，将她挠的不上不下的，恨不得把他的手拍开，自己好好抻一抻头皮。
“别动。”男人微热的气息擦过耳边，春泥再也不敢乱动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泥出声试探:“帝君？”
东华看着她脑后歪歪扭扭的灵蛇簪，拧眉不语。
背后没声，她就要转头。
东华一手按住她的脑袋，“尚未。”
春泥等了又等，等到最后，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眼皮子拖长语调:“好了嘛？”
东华默然，但总算召出水镜，让她仔细瞧见了头顶那坨东西。
春泥:......
她勉强控制住一言难尽的表情。
东华许是自己都觉得尴尬，虽面色不变，但还是飞快地散了水镜，又按住她的脑袋，“我替你再簪过。”
不料手底下的脑袋一动，只见这小狐狸颤着肩膀，正偷摸摸地笑着，东华嘴一抽，在她的脑袋上弹了一下。
“好痛！”春泥忙捂住额角躲开他的手，“帝君不用觉得失了面子，至少簪得比我好看呢！”
她这一躲，直接半边头发都松松垮垮落到了肩头，
“别动，”东华俯下身来，伸手又帮她理了理。
俯身后距离极近，发丝在指腹间卷了几圈，微软的呼吸就撒在他的颈侧，不知为何生起几分不自在，他低眸，正好撞入女孩仰视过来的眼里。
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黑色的瞳仁带着专注，见东华发觉她的窥视，慌忙抿唇撇开视线，脸也跟着红了。
东华喉头微痒，也别开眼，帮她将那抹发缠进发饰里。
男人的下颌锋利，喉结凸起时折出薄薄的锐，
春泥手指揪着裙摆，不错眼地看着他。
帝君的样貌向来不可直视，而如今，他与她不过咫尺之间。
她睫毛颤了颤，在帝君望来时，没再挪开眼睛，四目相对之下，她轻轻仰起小脸，亲了亲他的下巴，
唇珠触及男人坚硬的下颌，软弹地凹陷，又轻轻回落。
东华猛地一顿，垂眸时的神色忽变。
正在此时，外殿传来脚步声，着白裳的司命急匆匆入内，远远见着向来不喜与人亲近的帝君正俯身与一女子贴得极近。
他的表情像是见着了忘川河中的鬼。
“帝君？”他出声试探。
东华面不改色拂袖而起，“何事？”
司命犹犹豫豫瞧了春泥一眼，春泥就知道接下来的不是她该听的了。
她舔了舔唇，扶髻而起，哒哒哒地往外走，却又护着头发，生怕那松松垮垮的灵蛇簪真垮掉。
门外正是明媚一片，落英翻飞，春泥百无聊赖地找了处蹲着乘凉，忽地见远处灵光闪烁。
她仰着脑袋看了半天，总算认出了人来。
“折颜！”她一喜，也顾不上头发，三两步跳向来人，顶上珠钗撑不住颠簸的架势，乌压压的头发随着她奔跑的姿势倾泻，最后一步落了满肩满背。
折颜才掐诀站定，还没喘口气，怀里炮弹似的冲进个小人。
熟悉的气息袭来，让他这些日子繁琐眉头略有松动。
男人大掌捏住她的后颈，略略低头，下一瞬却忽地大骇。
他皱眉，手里用了些力道，将她整个人掰离，“你的原型呢？”
颈肉被擒住，春泥被他另只手捏着擡起了小脸，直面男人阴沉沉的脸，“阿玄，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吃了什幺不该吃的？”
折颜向来似春风拂面，不动声色，一旦生起气来就特别可怕，春泥差点被吓死。
“折颜......”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她从没见过他这样，“怎幺了呀？”
她拿脸贴在他掌心蹭了蹭，“好不容易见着了你，还凶我......”
见她这般场合还撒泼卖乖，折颜额角抽动，边抽手边冷声道：“你在这乖乖待着，回来再收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