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岸的霓虹灯彻底熄灭了。
这不是为了省电,而是门口贴上了两道交叉的白色封条。那封条在寒风中哗哗作响,像是一道给这座销金窟判了死刑的符咒。
强哥躲在地下室里。这里是以前存放酒水的仓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鼠屎、潮气和陈年酒精发酵的酸臭味。头顶上方偶尔传来沈重的脚步声,那是警察或者债主在搬东西。每一次响动,都会让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强哥神经质地抖动一下。
「过来。」
强哥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沙哑得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皮在摩擦。
娜塔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泡面。这是强哥这两天唯一的食物。他不敢出去,怕被仇家砍,也怕被警察抓。这个曾经在江南区呼风唤雨的男人,现在连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都不如。
「强哥,吃点东西吧。」娜塔莎走过去,把面放在满是烟头的茶几上。
「我说过来!」强哥突然暴怒,一把打翻了泡面。汤汁溅在娜塔莎的腿上,还有几根面条挂在她的裙摆上。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娜塔莎的手腕,将她拽向自己。借着昏暗的应急灯光,娜塔莎看到了强哥那张脸——胡渣满面,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那不是一个男人的脸,而是一张写满了恐惧和疯狂的面具。
「你也想走,是不是?」强哥把脸凑近娜塔莎,呼吸里全是恶臭的酒气,「你也想去江北?去找那个姓王的?」
娜塔莎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在强哥看来就是默认。
「婊子!都是婊子!」强哥吼叫着,双手开始疯狂地撕扯娜塔莎的衣服。
这是一场发生在废墟之上的交媾。
强哥的动作里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暴发户式的炫耀和从容,只剩下一种溺水者般的挣扎。他不需要娜塔莎的配合,甚至不需要她的反应。他只是在机械地、疯狂地通过占有这具身体,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拥有最后一点可怜的权力。
他将娜塔莎按在那张发霉的旧沙发上,动作粗暴得近乎自残。他一边撞击,一边咒骂着赵处,咒骂着那个抢地盘的李姓后生,咒骂着这个抛弃了他的城市。
娜塔莎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屈辱。她像一个旁观者,灵魂飘在地下室霉味沈重的空气里,冷冷地看着下面纠缠的肉体。她看着强哥那张扭曲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心里只觉得可悲。
这个男人正在崩塌。他试图在她的身体里找回一点尊严的碎片,但他得到的只有更深的空虚。他在她耳边的嘶吼,听起来不像是在征服,更像是在哭泣。
几分钟后,一切归于死寂。
强哥像一堆燃尽的灰烬,瘫软在娜塔莎身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呜咽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娜塔莎推开他,整理好被撕破的衣服,站了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他在哭,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狼狈得像个丢了糖果的孩子。
「强哥,时代变了。」
娜塔莎轻声说了一句俄语。这是她对这段江南岁月的最后告别。
她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楼上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似乎是有人在强行撬门。娜塔莎沿着备用的消防通道往上走,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几个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就在她快要走到后门出口时,一个穿着暗红色风衣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三姨。
在这个树倒猢狲散的时刻,三姨依然保持着那种精致的妆容,只是手里多了一个并不大的行李箱。她正靠在墙边抽烟,看着娜塔莎从地下室走上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结束了?」三姨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扫过娜塔莎凌乱的衣领。
「结束了。」娜塔莎回答。
「老张废了。」三姨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江南这片水土已经干了,再待下去,就是陪葬。」
她伸出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夹在修长的指间,递到娜塔莎面前。
那是一张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三个烫金的大字,和一个地址。
碧云天
江北新区滨江大道1号
「拿着。」三姨说,「这张纸,是去江北的船票。老张给不了你的,那边能给。但那边要的代价,也比这儿大得多。」
娜塔莎接过名片。卡片很硬,边缘锋利,烫金的字体在昏暗的楼道里闪着诱人的光。
「为什么给我?」娜塔莎问。
「因为你的眼睛。」三姨凑近了一些,那股熟悉的脂粉味包围了娜塔莎,「你的眼睛里有野火。强子那种草包压不住你,只有江北那种吃人的地方,才配得上你。」
这时,前门传来了巨大的玻璃破碎声和人群的叫骂声。
「走吧,趁后门还没封。」三姨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提着箱子转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别回头,索菲亚。江南的太阳已经下山了。」
娜塔莎独自站在后门的风雪中。
身后是金海岸崩塌的喧嚣,那是旧世界的丧钟;手里是那张冰冷的名片,那是新世界的入场券。
她看了一眼江对岸。那里,江北新区的灯火像一片璀璨的星河,倒映在结冰的江面上,显得虚幻而遥远。
娜塔莎把名片放进贴身口袋,和那叠美金放在一起。
她拉紧了衣领,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