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心岛横亘在松花江的中心。这里没有光,只有枯死的柳树林在黑暗中张牙舞爪,干枯的枝条在寒风中互相抽打,发出类似骨骼碎裂的声响。
娜塔莎拖着灌满了铅一样的双腿,终于爬上了江心岛的河滩。
这四十五万美金的重量分布在她全身,像一套刑具。那件缝着三十万美金的羽绒服此刻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像龟壳一样压得她直不起腰。
每一次弯腰,那些硬邦邦的钞票砖块都会硌着她的骨头,消耗着她仅存的体力。她的睫毛上挂满了白霜,呼吸间喷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
按照老李给的方位,那个「摆渡人」就在岛中心的一处废弃窝棚里。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火光。那是一个用防雨布和枯树干搭建的简易窝棚,在风中摇摇欲坠。
娜塔莎停下脚步,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冰冷的格洛克手枪。沉甸甸的金属质感给了她一种冰冷的安全感。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老李教她的接头暗号,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谁?」
一声粗厉的喝问从窝棚里传出来,夹杂着浓重的俄语口音。
紧接着,防雨布被掀开,一个如同黑熊般魁梧的身影钻了出来。借着窝棚里透出的微光,娜塔莎看清了这个人的脸——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上挂着酒渍,一双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警惕的光。
这就是别连斯基,游走在边境线上的吸血鬼。
「老李介绍的。」娜塔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冷漠,用俄语说道,「我要过江。」
别连斯基眯起眼睛,视线越过娜塔莎的肩膀,往她身后的黑暗里探寻。「只有你一个?老李呢?」
「他有事,来不了。」娜塔莎简短地回答,「钱我带来了,带路。」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预先准备好的美金,那是单独放在外面的两千刀「船票」。
别连斯基没有伸手接钱。他那双在黑市里浸淫多年的眼睛,像两把钩子,死死地盯着娜塔莎。他打量着她那张在寒风中依然精致绝伦的脸,然后目光下移,停留在她异常臃肿的身材上。
那种臃肿不是肥胖,而是一种僵硬的、块状的堆积。上半身像个充气的球,脚踝处也粗大得不合常理。
别连斯基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除了寒冷,还有一种他最熟悉的味道——那是大额现钞特有的油墨味,混合著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这种混合味道,能让最冷静的亡命徒发狂。
「这不是老李说的价。」别连斯基突然笑了,露出满口发黄的烟熏牙。他往前走了一步,逼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现在涨价了。」
「你想多少?」娜塔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雪地靴里的十万美金让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迟缓。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枪柄,大拇指摸到了保险。
「我要检查行李。」别连斯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变得赤裸而猥琐,「看看你这衣服里,到底塞了什么宝贝。是不是除了钱,还藏着别的?」
他一边说,一边向娜塔莎伸出了手。那只手粗糙、肮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娜塔莎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伏特加味和几个月没洗澡的酸臭味。这个男人不仅仅是想劫财,那种黏腻的眼神告诉她,他还想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荒岛上,享用这个来自北疆市的高级女人。
「别过来。」娜塔莎冷冷地警告,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装什么?」别连斯基狞笑着,根本没把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放在眼里,「到了这儿,你就不是什么贵妇了。你是肉,我是刀。」
他猛地伸手,想要去抓娜塔莎的衣领。
就在别连斯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羽绒服的一瞬间,娜塔莎动了。
这是动物在濒死前的本能反击。
她猛地侧身,避开了那只脏手,同时右手从口袋里闪电般抽出,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别连斯基的眉心上。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咔哒。」
保险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别连斯基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距离娜塔莎的胸口只有几厘米,但他不敢再动分毫。他感觉到了眉心处传来的冰冷触感,那种死亡的寒意瞬间穿透了酒精的麻醉。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几秒钟前,她还是一只待宰的肥羊。但现在,她的眼神变了。那双原本妩媚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死寂的冷漠。
那种眼神别连斯基见过,那是西伯利亚饿了一冬天的狼,在咬断猎物喉咙时的眼神。
这不是玩具。枪口传来的压迫感是真实的。他看见娜塔莎握枪的双手稳如磐石,食指已经预压在扳机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真的会开枪。而且只要他敢动一下,脑浆就会溅到身后的雪地上。
「带路。」娜塔莎的声音低沈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或者死。」
别连斯基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举起了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别……别冲动,女士。」别连斯基的声音有些发抖,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我带路,我带路……」
「转过去,慢点走。」娜塔莎手中的枪口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后脑勺,「如果你敢跑,或者耍花样,我就打爆你的头。反正我身上揹着几条人命,不在乎多你这一条。」
这句话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娜塔莎身上的血腥气和那种亡命徒的气质,彻底震慑住了这个欺软怕硬的蛇头。
别连斯基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江对岸的黑暗走去。
娜塔莎跟在他身后两米处,双手死死握着那把随时可以击发的真枪。背心里的五万美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羽绒服和雪地靴里的四十万美金沈重地拖拽着她的身体。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但她的手依然稳得可怕。
这是一场豪赌,但她手里的筹码是真实的。
谁也不能拿走她的钱。谁挡路,谁就得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