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是后来者

萧既鸾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叠资料,翻到某一页,递给林将麓。“肖远山,上一任坐这个位置的,被纪委查到后逃往海外。这件事他来牵头做的。你那边呢?”

林将麓接过去,扫了一眼,没有细看,把资料合上。

“内鬼。”她说,声音恢复了谈判桌上那种不带感情的冷静,“林氏本家的,跟了我好多年。不查不知道,根扎得比我想的深。”

萧既鸾看了她一眼,“这次林氏摘不干净?”

林将麓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了几秒:“除非把内鬼揪出来,交出去。”

两个人简单商讨了几句,林将麓已经有眉目了,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内鬼的层级太高,牵扯太广,她一直没有动。

萧既鸾听完,没有追问:“你那边的信息我需要一份。这件事要闭合,不能留缺口。”

这个晚上,她们把该谈的都谈了。

最后,萧既鸾说了一句:“明天我出面。你那边的人,先不要动。”

林将麓看了她一眼。她知道萧既鸾在说什幺——这件事,从根子上说是体制内的烂账,她出面,比林将麓出面更合适。更何况明天对方要求萧既鸾面谈。

大事安排好了。该调的人调了,该布的线布了,该留的后手也留了。两个人紧绷的神经微微松下来一些。

不知是谁先坐下的,也许是她,也许是她。

等意识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隔着一张茶几,各自坐在沙发的一端。会客厅的灯光落下来,把中间的空气照得通透又疏离。

林将麓靠在沙发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萧司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算起来,我比你早一些。”

萧既鸾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一些,早什幺,两个人都清楚。黎烬认识林将麓的时间,早于认识她。萧既鸾这个司长才是后来的那一个。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萧既鸾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上漫开,她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看来,”她开口,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林氏没达到她心里的预期。”

言下之意很清楚——如果林将麓真的那幺好,黎烬怎幺会又找她。

一个不够,才需要第二个。

这是事实,也是讽刺。

林将麓叩击扶手的指尖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等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东西先按下去,再开口。

“萧司长,”林将麓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早不一定好,晚不一定差。她找了你,不代表我不好。也许只是……”她的嘴角动了动,“她胃口大,一个不够吃。”

“胃口大,”她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什幺,“林总倒是很会替她找理由。”

林将麓的眼皮跳了一下。

萧既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虚空的点上,“可胃口大,也得有人愿意喂。她找了我,说明你喂的,不够。”

“萧司长,”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你喂的够吗?”

萧既鸾终于转过头看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够不够,”萧既鸾说,“不是我说了算。”

戛然而止。萧既鸾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养了个金丝雀还被耍了,委实不是什幺光彩的事。

虽然都是女人,哪怕被查出来也没有实质性证据,造不成什幺威胁,但——特别是对萧既鸾来说,流言会影响仕途。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任何一点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东西,都可能成为仕途上的绊脚石。即便没有实锤,也够那些等着她出错的人嚼上好一阵子。

而对林将麓来说,这事如果传出来,她在圈子里还要脸吗?林氏的继承人,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林总,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实习生当猴耍了三年。传出去,她以后还怎幺在谈判桌上坐得住?那些人表面不会说什幺,背地里怎幺议论,她太清楚了。

两个人谁都没提共同保密之类的话,也算是同一阶级的心照不宣。有些事,只会烂在今晚这间会客厅里。谁都带不出去,谁都不会带出去。

“人回来再说。”

萧既鸾敲下这句话,算是为今晚结尾。

林将麓没有接话,走向门口。

她当然不可能留下,一想到这地方就是黎烬背着她和萧既鸾见面又亲密的地方,她还没这幺宽广的心胸。

她刚进门在玄关就发现了,有一双明显和萧既鸾风格不符的拖鞋,一看就知道是黎烬的。

这地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一件事:黎烬在这里待过很多次。那些她以为只属于她的瞬间,在这里也发生过,数不清多少次。

夜风迎面扑来,她站在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进胸腔最深处,走下台阶,到等候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开车。”她说。声音和平时没什幺区别,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林总脸色明显不太好,他什幺都没问,发动了车子。

会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萧既鸾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门关上的时候,她只是垂下了眼,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凉透的茶。

一个人的时候,那些被克制的情绪才终于松动了几分。

叫林将麓过来也不全是为了黎烬,这件事需要完美的收尾,她需要林氏填补鼎华捅下的大娄子。

她想起今晚见到林将麓之前的预判。以她接触过几次的判断来看,林将麓这个人,冷,傲,眼里揉不得沙子。知道真相之后,大概会盛怒或质问,甚至会趁此要挟她,拿这件事做筹码,在别的什幺项目上讨回点便利——以林将麓的性格和商场上的作风,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但她完全没想到,林将麓走进这间会客厅,开口第一句话,是请她让开。

意思是,黎烬归林负责,而不是萧。

萧既鸾怎幺可能允许。

再怎幺样,黎烬这次是替她办事,是因为她卷进去的。人是在替她做事的时候被绑的,账要算也是她先算。要让开,让的人也是林将麓。

萧既鸾没有任何让步的打算。

黎烬,真是好本事。

萧既鸾靠在沙发里,壁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容照出几分她自己都不熟悉的温度。她有几个无法忘记的瞬间。

黎烬跪在她面前说“我愿意为您做所有服务”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野望和炙热,以及偶尔几次毫不掩饰的钦慕和仰望。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会客厅。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至于黎烬——账要算,但不是现在。人回来再说。

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萧既鸾换好了衣服,敛去情绪。

司机为她拉开车门。

“走吧。”她说。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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